Trigger Warning
本章涉及未成年人忽视、校园霸凌、自杀意念等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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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写这一章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非常痛苦难过
伴随着火星秋季日渐频繁的沙尘暴,他作为中学生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从到中学报到的第一天起,他就决定隐藏起自己地球移民的身份。
他在车站大屏幕的新闻播报中看到过,几名大学生因为私下偷偷欣赏来自地球的音乐和电影,并在网络上共享文件给其他人,被警察逮捕,最终判处死刑,在电视上公开进行枪决,枪声响起,人影倒下,路人纷纷鼓掌叫好。
语言学校的老师会讲,在威思帝国,红色是最高级的颜色,而蓝色是最下等的颜色,是低贱、肮脏的颜色。
在网络上,“地球人”、“蓝星人”就是愚蠢、浪费、好战、贪婪、傲慢、堕落等等……近乎一切负面的代名词,人们在骂战中相互指责令自己讨厌的一方是从地球来的间谍,说地球人给了你什么好吃的来让你当间谍啊?
教师自然是不可能瞒过去的,但他拜托班主任不要跟同学们讲;一遍遍地跟读新闻,尽可能惟妙惟肖地模仿AI播音员的标准发音,好让周围人听不出来他的地球口音;对照着大街上的普通帝国人,从头到脚检查自己的着装打扮,时刻审视着自己的言行举止,生怕露出半点马脚;同学们闲聊到他没听说过的东西,就赶快用手机偷偷搜索,假装自己早就听说过;学校里流传什么关于地球的荒谬谣言,装作没有听见,不去纠正,有时还跟着周围人一起嘲笑那些“白痴的蓝星人”。
他不是来自地球的间谍,却过上了一种间谍式的生活。
然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他模仿播音员慷慨激昂的语调朗读课文,却引起哄堂大笑的时候吗?是他参加沙尘暴安全演习时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表现吗?是他不小心把火星冬至的“光明节”直接当作了地球上“圣诞节”的时候吗?是他总是在该要对贵族行礼的时候慢半拍,在不需要时,却因为怕冒犯别人而加了太多敬语的时候吗?
在地球上的生活早已融入他的血脉,他无法把自己血管里的血抽干,替换成另一种。他那过于卖力的表演,或许在别人眼里早就左支右绌、漏洞百出吧。
不知从何时,他背后开始响起一些不和谐的杂音。他走到哪里,人们窥探的视线与窃窃私语就跟到哪里,他停下脚步想要一探究竟,那些眼神与声音却又倏忽消散在人群中,仿佛这些都只是他的错觉,又仿佛所有人都在他面前表演风平浪静,在他周围筑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完成小组作业,每次班里分组永远都会剩下他单独一人,即使向老师求助,老师也常常无视他,或者干脆叫他自己完成。
他只能把头低得更低,死死盯住镶嵌在课桌里的电子屏幕,想让自己沉浸在课本的内容里,假装事态一切安好。
某天午休,同学拿出手机指着上面一则新闻给他看,标题是《地球引进人才火箭提拔为副教授引争议》。同学说:“这条新闻里说的特洛伊亚德博士就是你父亲吧?”
“你怎么从来没讲过,你是从地球来的呢?”
教室里安静得足以听见细针掉落在地面上,所有人都在注视他们,他看着对面不怀好意的笑容,瞬间如芒在背。
他就读的那所中学只面向第三等级的平民招生,其中有大半学生的父母都在皇家科学院工作。一夜之间,似乎全学校的师生就都知道了他来自于地球。背后的窥视与窃窃私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观看珍稀动物的猎奇目光——许多人此前从未见过真正的地球人,他是他们所认识的第一个。人们用他也能听到的音量肆意谈论着“那个外邦人和他的小崽子”,甚至有外班的人专门跑到他们教室门口,就为了见一眼传说中的“外邦人”。
外邦人(Gentile),一个出自《圣经》的词汇,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语境下,有着不同的含义。在多数情况下,它是指不信教、未接受过洗礼的人,是异教徒的人,它划分界限,区分敌我,带有轻蔑的色彩。
在威思帝国,这个词指的就是地球人。
父亲受到皇帝的重用,得到飞速提拔,这不可能不引来旁人的眼红。大人们之间潜滋暗长的不满与嫉恨,通过家庭的管道渗透入学校内,在孩子们之间二度传播,再加上社会整体的政治氛围与他的地球出身,便酿就了一锅完美的毒汤。
同学们开始管他叫“间谍因(Spyine)”,并以此为由排斥他参加一切集体活动,班里但凡发生点什么坏事,他们都会第一时间归咎于他:班里的电子屏幕坏了,他们说是间谍因搞的破坏工作;同学带的进口糖果少了,他们趁他不在座位上,把他的书包与座位翻了个底朝天,东西散落一地,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却仍然一口咬定是他偷吃了;他认认真真复习,有门课考了全年级第一名,他们却举报他作弊,使得他不得不在老师的监视下再做一套新题以证清白。
这就是正义的执行,是学校与社会所倡导的:敌人就在我们身边,他们可能伪装成各种面目,甚至是小孩子,因此必须要时刻警惕,必须要保持冷酷无情,不能给敌人任何一丝可乘之机。
绝不能因为对方是小孩子,就心慈手软,否则就是对正义阵营的背叛。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校园霸凌,甚至都不是第二次,因为文化、种族、风俗习惯等等的差异,来自异国他乡的转学生有时很容易成为被排斥的对象。不同的地方对于霸凌的处置也各有差异,但至少在地球上他向大人求助时,教师们为了保住饭碗,多少会确保事态处在可控范围内。
然而当他向现在的班主任求助时,班主任却说这不可能,你说的那些孩子都出身良好,父母要么是在帝国中央政府或者皇家科学院里任职,要么在侍奉大贵族,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不可能欺负同学。那些事都只是巧合或者误会,是同学们之间开玩笑而已,你不要太敏感了。
然而他不知道多少次看到,若是那些有背景的同学受了什么委屈,班主任立刻就会摆出一副老师的架子,第一时间帮助那些同学排忧解难。
上学渐渐变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每天清晨醒来,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等快要迟到了再强迫自己起床、洗漱、出门。
这颗星球没有雨雪,沙暴吹在头顶的穹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刮擦声,回荡在城市建筑中,怪异又渗人;原本昏黄的天空愈发浑浊,阳光惨淡黯然,令人意志消沉,而这样的日子据说可能还有好几个月甚至持续将近一个地球年;空气像沙漠般干燥,护肤霜是买不到的奢侈品,他只能任由皮肤皲裂,嘴唇掉皮,夜里也常流鼻血,辗转难眠;肠胃厌恶那些用来勉强果腹的食物,多少次反流作呕,被他强行咽下,吞回腹中。
父亲……已经一个月没有回过家了,最近似乎非常繁忙的样子,只是偶尔通过手机跟他联系,让他去送生活必需品。见面也只是问问他成绩怎么样,要他好好学习。
他也一样,就算见了面,也不知道能和父亲聊些什么,只能随口关照几句让父亲别忙坏了身体,就草草告别。
除了学校里师生的态度,连课程内容本身也渐渐成了一种折磨,特别是历史课。
在帝国的历史书里,不管哪一批火星移民,都被写成了是在地球上饱受磨难之人,他们或是政治的异见者,或是长期受打压的弱势民族,是走投无路、万不得已之下才选择移居火星,以躲避地球上的迫害——他们是在地球人的威逼之下,不得已离开了丰饶的母星。
移民们的理想是在这颗红色星球上建立一个远离地球干预的乌托邦,然而地球人却不肯放过他们,拿着粮食等重要资源要挟火星居民,企图掠夺作为火星生存之本的Aldnoah,对火星实行帝国殖民主义。火星人为了能够不再被地球人干涉,才被迫寻求独立的。
吉尔泽利亚陛下为什么要发动第一次地火战争?那是为了解救受苦受难的未火人同胞,是为了解放亿万被奴役压迫的地球人,是为了终结地球上腐朽的落后文明,是为了带给地球更先进的科技与文化。
地球人污染了母星,灭绝了难以计数的生物,在历史上循环往复地自相残杀,从不吸取教训;放任享乐主义与个人主义的传播,毒害着一代又一代的地球人,使得他们变得自私自利,忘记了身为人类的一员,应为物种的延续做出贡献,导致生育率暴跌;他们纵情声色,软弱胆怯,丧失了开拓探索宇宙的进步意识,龟缩在地球上,再不敢向太空迈出一步。
火星上这批代表了人类最顶尖精英的有识之士深深为此忧虑——地球人类正在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并将导致地球生态的再一次崩溃,事到如今唯有武力干预才能挽救人类文明的起源地,才能使得人类重新走上正确的进化之路。
人类必须应该向浩瀚的宇宙进发,而不该被重力束缚在地面上。
而天堂陨落不过是地球人咎由自取,是他们派出的士兵潜入并强行破坏了卫星要塞,才导致了火卫一的大爆炸。
唯有勇敢无畏、吃苦耐劳、掌握着Aldnoah的火星人,才代表着人类未来的发展方向。
读着教科书上的这些内容,他不免陷入了认知混乱之中——这与他在地球上所了解到的一切未免相差太远了。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读过寥寥几本地球史书的他总觉得这些说法有什么问题,应该是错误的,然而却难以反驳:这些教科书有着丰富的、系统性的证据来支持其说法,成百上千的文献、照片与视频都在彰显着地球人的丑恶与龌龊,以及火星人的坚毅与顽强,构成了清晰易懂、环环相扣的逻辑链条,充满了说服力。
来自世界各地、饱经风霜的人们被一群开拓者带领着,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踏上漫漫征途前往陌生的星球,他们经历千难万险,屡次绝境逢生,付出了无数血与泪的代价,凭借着名为Aldnoah的奇迹,终于在比南北极更加不适宜物种生存的异星,站稳了脚跟,建立起新的人类家园。
从一无所有、连水和氧气都不足的荒漠星球,到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科幻帝国,就算是地球联合政府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壮举,是人类向宇宙进发的关键一步,是值得火星移民为之骄傲自豪的丰功伟绩。
那么,这场运动的领导者被赞颂为历史伟人也是合情合理的吧?相信这些人拥有远超他人的眼界与才智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吧?
而这些伟人说,地球的政治制度只会导致政权被平庸的政客所掌控,政客为了选票而迎合愚昧的民众,这种体系低效又短视。
相比之下,火星的政权是集中在我们开拓者这些人类精英中的精英手上,而精英们又被作为权力顶点的皇帝统领着,这才是最高效且明智的管理体制。
母亲就死于暴徒之手、父亲又遭到政治打压,地球联合名为联合,实则是大国政治的角斗场,还有官僚主义、拜金主义、毒品泛滥、生育率低下、铺张浪费、环境污染、阴谋论盛行、战乱频繁等等……他也无法否认地球社会真实存在着的种种问题。
国家宣传机器所编织的天罗地网向他迎面袭来,11岁的他毫无招架之力,越是奋力挣扎,绳网就越是勒入皮肉、缚住灵魂,直到绳上挂满了滴滴血珠。
如果这些是错误的,你怎么证明他们是错误的?没有来自地球的信息源,他无力考证核对。
如果这些是正确的,那么地球出身会变成怎样一种可鄙的身份?火星人永远也不可能把他与地球分割开来看待。
每一次历史作业,每一次历史考试,他都得把那些侮辱自己故土的话语牢记在脑中,再书写下来。
对与错,黑与白,真实与谎言,一切的边界都在这一遍遍的重复中变得混沌起来。
不仅如此,历史老师每次课上讲完地球人的“斑斑劣迹”,都会当众特意追问他两句:“我说得对不对啊,特洛伊亚德?你们地球人是不是这样的啊?”
他在心中愤怒地驳斥着那些话:不是这样的!我所知道的地球不是这样的!
他甚至不知多少次幻想着要用铝合金水壶砸到历史老师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把对方砸得惨叫哀嚎、头破血流。大半个学期过去了,现实中的他从没有这样做过。
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心中说道:你怎么知道他说的就是错的?绝对不能在学校惹出麻烦。
他在四面八方的讥笑声中垂下头去,死死咬住后槽牙,压抑住声音中的颤抖,小声答应道:“是的,老师。”
教室中响起哄堂大笑。
他越是想要摆脱故乡的影子,融入到火星社会,就越是被牢牢钉死在“地球人”这个身份上。
在这里,他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外邦人。
时间拖沓着脚步,缓慢地来到了当年的16月。
有一天,他迟到了好几分钟才赶到学校,这已经是最近他第三次迟到,授课老师面色不善,他匆忙拉开椅子坐下,却不想屁股下方发出“噗”地一声怪响,随即一股冲天恶臭从他的座位上猛烈喷发了出来。
他惊恐地跳起身来,脖颈僵硬地低下头去,只见他的座位上放着一个被坐扁的塑料瓶,近乎黑褐色的液体正从瓶中不断向外喷射,腐败的臭液溅落在他的身上、脸上,裤子和衣摆已被那液体染成了棕褐色,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汤。
他知道这是什么。生态实验课上老师曾教他们利用回收的有机垃圾进行发酵实验,来模拟有机肥的制造过程,这里面通常包括着球藻、烂菜叶子、昆虫尸体、废水等等,以及,人类的排泄物。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四周的同学今天特意把桌椅挪得远远的,他还以为他们只是不喜欢挨着“间谍因”坐。
一个后排的男生站起来大喊“地球人拉裤子了!好臭啊!”,教室中立时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讥笑。
那些笑声他的大脑中嗡嗡作响。
这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把抓起那把被弄脏的椅子,用力朝那个男生掷出去,眼见对方惊慌失措地躲过,他又挥起拳头扑了过去。
“打人了!外邦人的小崽子打人了!”
无数人影在他身边窜动,有人尖叫,有人咒骂,有人在喊老师,但是他只有第一拳擦到了对方的脸,还没来得及打第二下,就被好几个人从身后架住,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挣脱。
那个男生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攥紧拳头就想要报复回来,匆忙赶来的班主任挤过人群,挡在他们中间,用力把那个男生推了回去。
“好了好了,都闹够了没有!班干部去把清洁机器人找来,把教室打扫干净,其他人坐回座位上继续上课,你们两个都跟我去办公室!”
班主任瞥了一眼他,嫌恶地捏住鼻子:“去办公室前,先把自己弄干净了,特洛伊亚德。”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自己洗干净。
节水龙头孱弱的水流面对肮脏的衣裤无能为力;来来回回清洗脸部与双手,也洗不掉皮肤上黏腻污秽的记忆。架住他的几个男生衣服也被弄脏了,他们在他背后的水池边清洗边说埋怨,都怪某个野蛮的原始人发神经,害得他们沾到了脏东西,真恶心。
他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直到那些男生都消失了,直到双手挫得冰冷发红,直到等得不耐烦的班主任捂着鼻子来找他去办公室。
不管他怎样为自己据理力争,在老师眼里,先动手打人的都是他,他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嘲笑他的那个男生就是放瓶子的人,在教室的监控摄像里,他的座位刚好被其他人的桌椅挡住成为了监控死角,无法判断到底是谁放在那里的,被打的男生甚至当着老师的面说“难道不是你自己忘在那里的吗?”
对方还叫嚣着要向父母告状,说他父母侍奉着大贵族,如果让他们知道儿子被打,立刻就能让学校开除他,还能让特洛伊亚德博士也名声扫地。
这或许只是在虚张声势,但对方一提到父亲,他顿时慌张了起来。
他不敢去想,极度憎恨暴力的父亲倘若知道儿子在学校因打人被开除,究竟会是怎么样的反应。更不用说,万一牵连到父亲最重视的研究工作,如果父亲这一次再失业的话……
“我愿意道歉!”他几乎是向班主任哀求道,“还请不要告诉我父亲今天发生的事!他工作非常忙,我不想让他为我操心!”
对方听了更是不依不饶,好在他们的班主任是个一心只想平安无事到退休的老头子,见他已经服软,当场和起了稀泥:
“哎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脸上这不是连点痕迹都没有嘛。你父母在伯爵大人那里的工作那么忙,没有必要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还劳烦他们请假来学校一趟吧?要是耽误了伯爵大人的事情就不好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你最近那不像样的考试成绩我也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呢。”
“回头让特洛伊亚德当着全班同学给你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吧!”
于是,当天的班会上,他在众人面前向被打的男生道歉。
教室中嘲弄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停地打断他的道歉,而班主任也只是象征性地说两句安静。
泪水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他强忍着不让它们滚落下来,话语无数次哽咽在喉,却被取笑说你们地球人是不是都这么没出息,像个女孩子似的哭哭啼啼。
道歉具体说了什么,班会怎么收场的,自己怎么回到家的……全都不记得了。
能记得的,只有路人异样的目光和他们纷纷绕开自己的样子。
之后他连着请了三天病假,在家闭门不出,即使这样也还是没法躲开。
那些据说是他同班同学的男孩女孩们,利用每名学生都必须安装的手机学习软件,不停给他推送那天的照片,即使他在看到的第一瞬间就立刻进行屏蔽,自己丢人现眼的模样和那些侮辱谩骂的文字也已映入眼帘。
纵使屏蔽了,因为不能在软件内拉黑同班同学,还是会看到信息条数不断增长,发现他未读,他们还会换个没被屏蔽的人接着给他发,他怀疑这些照片早已传遍了整个班甚至整个年级,只能把所有学生都屏蔽掉。
为什么即使躲回家里,他们也不肯放过我?他止不住地想。
他的同学,这些十几岁大的孩子们,发自内心地坚信着,他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国家。
科技最先进,领袖最英明,人民最勇敢,最最重要的是,相信威思帝国是一个善良和正义的国度。
因此所有与之为敌者,都必然是邪恶与落后的,是罪有应得的。
他们无比真诚地相信着这一切,愿意为了家人、祖国与皇帝,毫不留情地给予敌人最残酷的终结。
事发后的第四天,班主任一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
“特洛伊亚德你要装病装到什么时候?
他条件反射式地向班主任道歉,又询问以后的课他可不可以全都线上出席。
班主任却说线下出席数不够的话是要留级的。
他又问,那可以不可以申请换班或者转学。
手机对面发出不耐烦的叹气声:“别胡闹了,特洛伊亚德。为这点小事就要换班或者转学?你知道不知道,你入学以来已经给我添了多少麻烦?”
“像你这种敏感的背景,就不该去招惹那些人,对方家里可是跟大贵族来往密切,在学校里,连老师们都惹不起他们。”
“我没有招惹他们!”他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辩解的话已脱口而出,“而且,我父亲也是被皇帝陛下所看重的人——”
耳边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区区一个副教授而已,你知道皇家科学院有多少研究员吗?就算未来能当上教授,也就到此为止了,第三等级的人是不可能当上院士的。只要没有被封爵,就和我们一样都是平民,都一样得在贵族大人面前夹起尾巴做人。况且陛下憎恨害死了他儿子的地球人,是绝对不可能给地球人封爵的。”
“再说,你想换到哪里去呢?你不会以为换一个班,或者换一个学校,就会有什么差别吧?”
“这里是火星威思帝国,地球是我们的敌人,敌视地球人就是写进帝国法律的基本国策,就是这里最根本的意识形态。”
“只要还在这颗星球上,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的。”
回去上学后,他在班上有了一个新的外号。
屎雷因。
每次念课文的时候,那些人念到所有S开头的单词,都会故意在那里加重音、拖长音节,好让发音听起来更像是某个单词。
齐声朗诵时,明明都没有刻意练习过,一群人却可以做到整齐划一、声如洪钟地把S首字母的单词拖成另一个单词,结果,Summer成了Shimmer,Secret成了Shicret,solution成了Shilution。
老师们对他们的举动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他每一天人坐在教室里,却又像是从来就没有到过学校:看到了什么,就像是没看到一样,听到了什么,就像是没听到一样,大脑空空荡荡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记住,什么也没有留下,行尸走肉般地活过每一天。
回过神来,才发现由于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在那里留下了几个半月形的红印,有的地方已经磨出血来。
就连母亲饱含爱意与祝福所起的名字也被玷污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最猛烈的全球型沙尘暴来临了。
每一天都是昏天黑地,不见天日,不看时钟的话,几乎难分昼夜,天空上是空空如也的一片漆黑。
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仅剩的火卫二,当然更看不到亿万公里之外的地球。
他每天上下学从高架桥上走过,一边两手紧握着护栏,俯瞰下城,一边心想,如果护栏坏掉就好了。
要是护栏坏掉,自己意外掉下去的话,父亲应该就不会责怪他了吧。
从护栏缺口失足掉下去,从高处向着虚空不断坠落,那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呢?
大概就像失去了落脚之处的鸟儿,精疲力竭之后,从天空坠入大地的怀抱。
终于,可以不用再努力了。
终于,可以自由了。
终于,可以解脱了。
不用再坚持下去了。
不知道多少次,他就站在护栏边上这么想。
人们一遍遍地用各种方式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
然而他还能去哪里呢?尼弥西斯要他们滚出地球,威思帝国的人又要把他赶出火星,这世界上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所呢?
明明刚到火星时,他还以为这会是一段美好新生活的开端。
黄金之海的魔力也消失了,他越来越怀疑与公主的两次邂逅是否真实发生过,抑或者全部都只是他陷入疯狂的前兆,自我安慰的臆想。
只要他还在火星上一天,这样的日子就会无穷无尽地持续下去,即使初中毕业,升入高中,考上大学,走进社会,地球人的标签也永远都会粘在他身上,与他永不分离。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逃离这一切,又不会牵连到父亲。
只能游荡徘徊在那些有可能高空跌落的地方,幻想着说不定有朝一日幸运会降临,那样自己就能去天堂与母亲团聚了。
手机发出微弱的嗡鸣,将他从恍惚中唤醒,那是一个日历提醒——再过几天,就是威思18年16月21日,也就是地球上2122年的1月11日。
他12岁的生日。
因为两边历法不同,他特意在日历软件里做了周期提醒,以防自己忘记。
原来他和父亲来到火星已经一整个地球年了。
他站在天桥上,看着屏幕上的日期提醒,呆怔片刻,随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号码。
手机响了好几声才拨通,父亲的声音听上去模糊而遥远,似乎是在距离手机很远的地方接听。
“什么事?我马上要回实验室做实验了。”
他挤出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出口:“…………父亲,21日那天是我12岁的生日。你那天有没有空回家,我们一起庆祝一下?我不需要礼物,就是一家人一起吃顿晚饭,我会做很多好吃的!”
“21日?哦好的,我知道了,会回去的。”父亲一口答应下来,“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他的心脏砰砰直跳,“那我21日晚上做好饭等你回家。”
“嗯,回头见。”父亲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他连着几天跑去食品市场,排好几个小时的队,花光近期的采购额度,就为了尽可能多地购买食材,从中挑选出品质比较好的,作为生日那天晚餐的材料。
地球上的那种生日蛋糕在火星是买不到的,至少在第三等级的商店里买不到,这里流行的是用植物胶作成的豆奶慕斯冻。
他买了一块巴掌大的圆形奶冻,看上去更像蛋糕一点,因为面积太小,可食用墨水写就的“生日快乐”字母都挤到了一起,有点歪歪扭扭的。
三点半,他一到家就开始忙活,难得买到了合成肉,想要做一道号称是威思国菜的土豆炖肉(类似地球上土豆炖牛肉的做法,只是变更一下原料和调味料),炖肉比较花时间,他必须得早些动手。一时间又是切肉,又是给土豆削皮切快,又是把蘑菇切丁,转头又给其他菜备料,在狭小的厨房里忙得团团转。
四点钟,锅中散发出阵阵肉香,还未加上调料,就已经香飘满屋,他的肚子立时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有多久没有闻到过这种让人食指大动的味道了?就算是严肃如父亲,在许久未品尝过的美味面前,也一定会变得温柔起来吧?他边用勺子搅拌着边满心期待地想象着。
五点半,晚餐大功告成,四道菜一道汤,再加上奶冻蛋糕,可以说得上是唯有节日才能享用的大餐了。眼下只欠一个下班归来的父亲。他用电磁炉的余温将菜煨在锅上,边做作业边耐心等待着。
六点多钟,每次听到门外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都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张望,却只瞧见陆续下班到家的邻居,他们一脸纳闷地看着这个小孩子古怪的举动,他不好意思地缩回头去,然而再来一次还是克制不住地探出头去。
七点,因为内外城的通勤时间,他们家惯常的饭点不得不推迟到这个时间点,不过父亲沉迷工作,经常不能按时下班,拖到七点半甚至更晚也是常有的事。他回想起母亲烹饪的Vlog,试着模仿那里面的摆盘,小心翼翼地挪动着餐具,让它们摆放地更好看一点。
八点,父亲估计快要回来了,但是菜有点凉了,他又把菜放进微波炉里稍微加热了一下,取出时又用盖子盖住,尽可能减少散热。
八点半钟,哎呀,他肯定是疏忽记错了,父亲那天在电话里是不是提到过要再晚点回来?有时候实验做到半截不能中断,研究人员只能等到全部结束才能下班。以前也常有这种事情,毕竟这些实验都耗资巨大,但凡有点差错, 那可就是不得了的事故了。
当电子钟上的数字从20:59变成21:00时,他抱膝蜷缩在椅子上,默然看着满桌冷掉的晚餐。
明明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然而他却执拗地不肯去做——仿佛只要他不打这个电话,有些事情就还不会尘埃落定,有些结论就还不会得到最终验证,说不定父亲就还会自己想起来,匆匆赶回家来,挠头尬笑着对自己说抱歉看错时间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动作迟缓地拿起餐具,胡乱往自己嘴里塞些食物。
其实他全都明白的,这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就算告诉父亲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父亲也没有解决的办法,只会让父亲心烦意乱,认为他愚笨软弱,是个只能依赖父亲、给父亲添麻烦的累赘。
就算父亲按时回来给他庆生又能怎么样呢?他也还是那个在地火都无处容身的小孩子,外邦人的小崽子。
发生这些,其实也并不是父亲特别忽视他——父亲只是平等地忽视了除Aldnoah研究之外的全部事物,就连母亲的生日与忌日,父亲自己的生日、饮食、睡眠与健康,一切的一切,全都被父亲抛之脑后了。
其实他早就明白了。
但是如果……如果至少能让父亲知道自己的处境,如果他至少能听一听自己想要说的话……
没有蜡烛,没有礼物,也没有生日歌,他闭上眼睛,对着一块巴掌大的豆奶冻默默许愿。
如果有神明能实现愿望的话……他已经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好想去一个既不是地球也不是火星的地方,一个可以接受原原本本他的地方,一个有亲人陪伴的容身之所,一个温暖的家。
可是世界上哪还有这样的地方呢?
可是世界上除了天国哪还有这样的地方呢?
他还要继续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已经受够了……好想离开这里……好想回家……
他睁开眼睛,用袖口擦了擦酸涩的眼角,对着豆奶冻伸出了勺子。
“叮咚——!叮咚——!”
仿佛就是为了回应他一样,门铃声在夜深人静之际惊心动魄地响起,他弹簧似的跳了起来,冲过去猛地拉开大门:“父亲!”
开门的一瞬间,入夜的冷风迎面扑来,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他揉揉眼睛,定睛一看,门外走廊上,父亲高瘦的幻象消散退去,仅余下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娇小身影:一身红色的连帽风衣,发丝藏在兜帽中,面容被脸上的口罩遮挡着,正努力踮着脚按他家的门铃。
“小红帽”也被这突如其来地开门吓了一跳,反射式地收回了按门铃的手,可很快就镇定下来,脚后跟轻巧地落地,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站好。
“晚上好,”来人微微拉低口罩,露出令他日思夜想的纯真笑脸,“深夜冒昧来访还请见谅,不过可以先请我进屋吗?”
他心神恍惚,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该作何反应,又究竟如何区分虚幻与真相、梦境与现实、疯癫与理智?
对方眨动着碧绿如翡翠的眼瞳,“斯雷因?”
他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拉着门把手站在门内,她站在门外,静候着他的意志。
命运的列车从他耳畔呼啸驶过,过往世界分崩离析,古老的三女神在换乘站台序列排开,如歌如诉地招呼他:
上车、上车。

其实在写完这一章后,我有非常多非常多想在文之外表达的想法和感受。
但是理智上又觉得应该把这个空间留给读者,以至于不知道是否应该写出来。
【感觉霸凌这部分有点过于写实了,所以我说忠犬年纪轻轻的承担这么多东西,小孩子的精神状态不太可能吃得住这么多信息量输入,成年人尚且处理不了政治性抑郁,遑论斯雷因还是个12岁不到的未成年人。而且忠犬本人也不是他爹或者学霸那种可以自动屏蔽外界影响的性格,公主的存在简直是救世之光+精神镇定剂……感觉生日这天降临的红衣少女什么的,完全就是悬崖之上悬着的那根蜘蛛丝……
你说得好呀!
看这章莫名有种看2077边缘行者的感觉了——爱是最好的抑制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