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8 火星生活 Life On Mars

前往火星的旅途相当漫长。

在威思帝国占领了月球以后，双方根据停战后帝国逼迫地球签署的协议，月球成为了地火之间最重要的交通枢纽。所有从地球运往火星的货物，都必须先从月球入关后才能发往火星。

因为月球的引力远小于地球，从月球起飞前往火星，比从地球直飞火星，耗费的燃料要少得多，如果先用地球化学燃料火箭抵达月球，再换成Aldnoah驱动的帝国宇宙飞船，就可以实现用最少的燃料、最快的速度，装载最多的货物。

另外一方面，由于威思帝国长期处在人造生态环境下，地球带来的各种细菌、病毒很可能会对当地脆弱的环境造成致命破坏，因此货物都需要先在月球进行隔离检疫。

帝国人将月球分成了几个区域，地球人和绝大多数帝国人都只能在规定好的区域内活动，彼此通常不能见面，货物全靠机械管道在几个区域间进行传输，除了维持治安的少量帝国士兵，也只有极少数拥有特殊许可的帝国人可以同时在几个区域通行。

然而领头人在带着他们坐货运火箭抵达月球后，在月球上又是疑似贿赂守关的士兵带他们绕过检查点，又是匍匐爬过输送货物的管道，又是躲进集装箱逃避检查，最终抵达本应只有火星人存在的区域，再钻入帝国飞船的货仓，藏在货仓内一个明显是人工改造出来的隐蔽空间里。这一路让人心惊肉跳，他忍不住怀疑——他和父亲是不是在跟着一伙走私贩子偷渡到火星去？

他试图从父亲嘴里问出些什么，但父亲一直守口如瓶，只说这是为了逃避地球上尼弥西斯的政治迫害。

在地球人眼里，火星是饭都吃不饱的荒凉之地，威思帝国更是恐怖的专制极权国家，根本就没听说过有人想去那里，反倒是极其偶尔会看到有帝国人成功叛逃到地球来的新闻。他不知道他和父亲是不是天堂陨落之后唯二选择从地球移居火星的人。

伴着Aldnoah引擎启动的震动，他们很快就再度踏上旅途。

最初的半个月，望着窗外地球与月亮一点点远去，化为浩瀚宇宙中随处可见的星光背景，他控制不住地焦虑，可很快日复一日、规律平静的太空生活就将焦虑感碾碎、磨平：他每天和父亲一起学习威思语，自学小学高年级的功课，回顾自己拍摄的照片与视频，观看以前存储下来的地球影视作品，闲暇时候还喜欢在非重力区体验失重感，整个人漂浮在半空，向着四面八方恣意舒展自己的身体。

在经历了几个月这样的太空旅行、他悄然度过自己11岁生日后，暗红行星从暗夜中浮现出来，日渐清晰，他和父亲趴在飞船窗口，屏气凝神地俯视着这颗星球：

由纳米铁氧化物构成的赤色大地占据了舷窗外的全部视野，南北两极覆盖着洁白的二氧化碳冰冠，这也正是构成威思帝国旗帜的两种颜色。那些曾经只在书本上见到过的知名地貌，环绕着火星赤道一一展现在他们眼前：酷似一道狰狞巨疤的水手峡谷、塔尔西斯高地上凸起的五座盾状火山、由小行星撞击形成的希腊平原……还依稀能看到那些星星点点的“气泡”，隐藏在半透明穹顶下的火星城市。

——这里就是火星，人类宇宙殖民的最前沿，人类文明的第二家园，火星威思帝国的所在地。

他们原本计划降落在皇帝直辖的奥林匹斯州内的一个货运专用太空港，距离首都太阳城也不算太远。本来已经进入降落程序，他们都乖乖穿上宇航服、戴上头盔，在座位上坐好，突然船长通知说收到气象警报——由于一场突发的沙尘暴，太空港此刻能见度极低，空管人员表示当前不适合降落，建议他们复飞，等沙暴减弱一点再说。

他紧张地注视着窗外遮天蔽日的橘红色，父亲安慰他说科幻电影里关于火星风暴的描述其实是错误的，火星的气压比地球低很多，只相当于地球的0.7%，所以火星上的风暴根本无法与地球上风暴相提并论，只能吹吹沙子，根本威胁不了沉重的飞船，他这才稍稍安心。

可父亲到底只是实验室里的科学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谁也没能预料到。

很多细节他也是后来才慢慢得知：他们所乘坐的货运飞船，其船长有多年的驾驶经验，对自己的能力很是自信，也曾多次在这座太空港起降，自认为对这里的情况十分熟悉，完全有信心在沙暴中盲降。然而船长不知道的是，在他这次往返地火的半年时间里，当地极其罕见地新建了一座地面建筑——“叛逆的女伯爵”埃莉诺·艾尔斯伯里奉皇帝之命，在首都周边建立了一座大型立体农业工厂，专门为首都提供最新鲜的农产品。而船长为了节省成本、提高利润，并未定期更新地形数据库。

在能见度不足的情况下，船长误将这座新建筑物的警示灯当做了太空港的指示灯，引发了他对飞船所在位置的错误判断，而陈旧的数据库又使得自动驾驶系统无法纠正船长的这一错误认知，在一连串的失误之下，船长竟然信心满满地驾驶着飞船降落农场，结果先是撞上了工厂外层建筑，接着又砸破了温室的液态金属穹顶，失去平衡翻倒在地断裂成两截，还在温室内引发了大火。

然而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些。当时的他只记得船体接连不断地遭受猛烈撞击，一阵天旋地转，上下都无法分辨，随即自己就被连人带座一起抛到了空中，面朝下摔在地上，头盔面罩被砸得粉碎，嘴唇被碎片扎破，口中全是血。他解开安全带爬起身来，试图寻找父亲的踪影，然而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刺鼻的浓烟灌入呼吸道，随后就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孤身一人在遥远的异星球上葬送掉短短11年的人生，临终时连唯一的亲人也不在身边。

只是——

一股热流注入他的胸腔。

扑通。

那股热流并没有随着时间冷却，反而在他四肢百骸中循环流动起来，散发着春日阳光般的暖意。

扑通。

他再度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与对身体的知觉，自己的鼻子正被什么捏住，嘴唇上有某种温热的触觉。

睁开眼睛，在逐渐聚焦的视野里，一个身影松开他的鼻子与嘴唇，直起身来。

这是……天堂吗？他恍惚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晶莹的水珠从长发上滑落，在光线下折射出虹光，犹如油画中走出来一般、金发碧眼的“天使”正俯身注视着他，被打湿的纯白衣裙透露出肩颈优美的身体线条。

然后，幼小的“天使”对他绽开了微笑。

扑通。

眼前的这一幕实在太过圣洁，让那时的他全然忘却了肢体的疼痛与死亡的恐怖，浑身上下沉浸在重获新生后暖洋洋的幸福感中，迷离惝恍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能躺在那里一直呆呆地望着那位“天使”。

记忆也在朦胧的意识里变得暧昧不清，他依稀只记得，“天使”的嗓音听上去有如泉水般滋润甘甜。

她对他说，他已经安全了，救援人员马上就会赶到，还请他放心。

他担忧父亲及船员的下落与安危，“天使”就安慰他，不要紧的，救援人员一定会救他们的。

她问他的姓名，问他从何而来，得到答案后惊讶地睁大了翡翠似的眼眸，一双好奇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是从地球来的？

……所以你不知道我是谁？

得到回答后，“天使”用犹如太阳般温暖的笑容欢迎了他。

来自地球的斯雷因，欢迎你来到威思。我是艾赛伊勒姆。

名为“艾赛伊勒姆”的天使还再三叮咛他。

关于刚刚发生的事情……你可以保密吗？

嗯……就是……我给你做人工呼吸那件事。

原来那并非错觉，他只觉得脸如火烧、头晕目眩，心想自己一定是发烧了。

对任何人都要保密，就算是你父亲，也绝对绝对不能告诉！

如果说出去的话，不论你我都会陷入麻烦之中。

他迷迷糊糊地点了头。

那么，就约好了，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哦！

“天使”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指，他迟疑了一下也抬起手来。

两只小手指一点点相互靠近，摸索着触碰彼此，在空中轻轻拉钩。

他躺在地上，她跪坐在他身旁，金黄色的光辉洒满了整个空间，他们沐浴在光芒之海中，一切是如此耀眼。

不远处一声急切的呼唤，骤然打破了这如梦似幻的场景：“Asay！”

“天使”向着喊叫声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挥舞起白皙的小手，氛围随之一变，就像是科幻电影突入了印象派油画，只见一名身穿抗压服的人影健步如飞地闯进视野，一把抱起“天使”就跑，“天使”先是惊呼，随后马上在对方怀中抗议起来，她用手比划着，指向还躺在地上的他，只是抗议无效，她还是被来人强行抱走了。

就在他还在发懵之时，一群同样身着抗压服的人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有人给他扣上一个氧气面罩，很快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度清醒过来，已经是在医院的封闭病房里了。医生说因为吸入有害气体，以及外伤引起的发烧，他整整昏睡了一天。父亲也平安获救，但情况比他更严重，尚在特殊病房接受治疗，一时还没法见面。

“你们应该感到无上的光荣，”医生特意强调，“是艾赛伊勒姆公主殿下亲自救了你们，如果不是殿下那时恰好在温室，上面的人只会采取气密隔绝来灭火，那样你们根本没机会活到现在；如果不是勇敢无畏的殿下冒着生命危险及时把你从火场里拖了出来，你说不定会因为中毒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为自己能获得如此恩典而感到荣幸吧！”

他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大脑里还是一团浆糊，一半难以置信，一半心不在焉。

——原来她不是下凡的天使，而是火星的公主，原来这不是他做的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神话传说化作童话故事又变成现实经历，回想起被救时的那一幕，那仿佛还残留在嘴唇上的柔软触感，他害羞得几乎想要用被子裹住自己躲起来。

“公主她还好吗？”他尽自己所能地用威思语问道。

医生瞥了一眼他，“殿下她刚确诊了肺炎，被送回皇宫治疗去了。”

“什么！？”

“殿下近来身体小恙，离开皇宫就是为了换个环境休养，谁知为了救人又吸入不少刺激性气体，回去就病倒了。所以我说，你们要知道感恩！”

会不会也有“那个”的原因……？不是说与地球隔离久了，火星人对地球上的许多细菌和病毒都缺乏免疫力吗？他不禁心生惶恐，倘若公主冒着偌大的风险拯救了自己与父亲，却被自己害得患上肺炎，那就太对不起她了。

他想要立马说出真相，或许这些额外信息可以帮助医生更好地为公主治疗，可刚张口就又拦下了自己。

回忆中那只钩住自己的小手指，轻轻拉扯着他。

“对任何人都要保密，就算是你父亲，也绝对绝对不能告诉！”

“如果说出去的话，不论你我都会陷入麻烦之中。”

“那么，就约好了，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哦！”

“怎么了？”医生见他欲言又止。

“没什么，”他顶着发烫的脸颊，全心全意地说，“我只是想说，我祝愿公主能早日康复。”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因为一直在住院养伤，整日无所事事，渐渐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把握，过得有些稀里糊涂的，只能记起一些发生过的特殊事件：

在发现他和父亲其实是地球人后，进出他病房的医护人员突然都穿上了隔离服，态度也为之一变，所有人除了治疗外都不再与他进交谈。

他被一群陌生人关在病房里单独审问为什么要来帝国、为什么会坠毁在农场、公主救他的经过是怎么样的。他只能按照父亲所教的，用单亲家庭小孩所能展现出的全部乖巧，说他们父子是为了躲避尼弥西斯分子的迫害，才不得不离开地球逃往火星。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飞船会出事。坠落后他当场昏迷，等醒过来就见到了公主殿下，之后公主殿下立刻就被救走了。

这其实都是实话，只是稍稍隐藏了一丁点细节。他心中七上八下，却故作镇定，对方又反复换不同的人询问了几遍类似的问题，时而凶恶时而温情，似乎是确认他能否前后保持一致。他的心思被小手指钩着，沉浸在那片黄金的海洋中，不论怎么问都坚持了自己的说法。重复几次后，对方便不再继续追问。

又过了几天，父亲总算被允许转入他所在的病房，让他着实松了一口气，父亲看上去气色很不错，精神奕奕地对他说，虽然降落时出了点计划外的状况，但剩下的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不久前在别人的引荐下，利用全息通讯，与作为火星首席科学家的皇帝陛下本人进行了交谈，皇帝是一位有真才实学的研究者，他称赞父亲的研究Aldnoah的思路另辟蹊径、别具一格，并希望能够父亲能够尽快开展研究，皇帝甚至同意了父亲将日后的研究成果仅用于民用领域的要求。

他听到这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很快，针对他们父子的政治背景审查结束，调查证明他们所言一切属实，成功获得政治庇护，随之而来的还有皇帝的旨意——父亲被破例允许加入位于首都的皇家科学院。

在他们出院、搬入皇家科学院员工宿舍的那天，他从街上随处可见的3D视讯屏幕中再度获悉了艾赛伊勒姆公主的消息——新闻中的她面色红润，笑容烂漫，看上去已经完全康复了。

他与父亲在火星的生活就此开始。

威思帝国的首都太阳城（Solar City）构造十分特殊，它是一个同心圆式的结构，分为处于圆心的皇城，和位于圆周的外城，各自笼罩在独立的液态金属穹顶下，彼此中间隔着约莫5公里宽没有氧气、没有防护的露天地带，仅通过一条地下轻轨列车通道连接内外两城。

第二等级的贵族和第三等级的平民分别居住在外城的不同区域，不同城区通过环线地铁与公路连接在一起，建筑一半地上，一半地下，贵族们多住在新造的宽敞、现代的地上住宅，而平民住的多是在火星殖民早期修建的半地下建筑，也有人简单明了地将之称为“上城”与“下城”。在圆周之外还散落着大大小小气泡状的卫星城，例如国内太空港，它们大多都通过地铁和圆周联系在一起。

而圆心的皇城则被视为帝国的圣地——就是在这里的地下，人类第一次发现了超古代文明“威思”的遗迹，这也是迄今为止在火星上发现的最大规模的遗迹，兼具皇家科学院与皇族居所功能的巨型城堡就坐落于遗迹之上。

他第一次听说皇宫建在古代遗迹上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想皇宫的建筑师该不会是什么RPG游戏爱好者吧？

不论昼夜，当人们向皇城的方向眺望时，只能望见笼罩在其上的漆黑穹顶，据说只有在极为特殊的日子里，穹顶才会变为正常的半透明状，让人们有幸得以见到皇宫的真容。而那平日里沉默矗立的黑色巨影，使皇城得名“黑城堡（Black Castle）”。

到过其中的父亲评价说：“黑城堡内空旷壮丽、清洁干净，设施先进完美，见不到多少人。”

“它就像一座漂亮的科幻迷宫。”

皇家科学院的员工宿舍建在了外城，整栋楼一半地上一半地下，跟其他平民的居所相比，算是比较新的建筑。它同时有许多个出入口，分别通往地上、地铁与地下街道，他和父亲被分到一套地下的两居室，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让人联想起蚂蚁的巢穴，房间里冷冷清清地摆着基本的家具与生活用品。

他们为数不多的行李也在空难中焚毁殆尽，少数逃过一劫的又被进行政治审查的人所收缴，可以说为了来到这里，除了极少数贴身物品，他和父亲已近乎一无所有，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地球人对火星的生活有着许多想象，然而真正居住在这里，就会发现那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

在地球人的刻板印象中，火星人的食物除了绿油油的球藻就是个头只够塞牙缝的磷虾，可他去商店采购时惊讶地发现，这里还有大豆、水芹、土豆、黑麦、胡萝卜、蘑菇等能适应火星土壤的作物，还有蚯蚓干、油炸蚂蚱、大麦虫、面包虫等昆虫食品作为主要蛋白质来源，逢年过节时商店还会供应少量无土栽培的绿叶子菜与大豆制成的合成肉类，极其罕见的还能看到冰冻罗非鱼¹。

早在20世纪、人类登陆火星以前，科学家们就已经开始探索如何在火星上种植作物，以为火星殖民做好准备。这些经年累月的科学实验丰富了帝国人的菜单，虽说直至今日，食物的品种与产量仍远不及地球，味道寡淡，口感欠佳，营养物质的含量也相差甚远，但比起他最初想象的天天吃球藻糊糊和虾米的生活还是要好多了。

真正的困难并非食物种类的匮乏，而是另有其事，在他和父亲第一次独自外出、前往商店采购时，他被自己所目睹的一切深深震撼：

在火星，人们只有依靠地面与穹顶的遮蔽才能够生存，因而在这里不存在开放的乡村与田野，只有几十片或大或小的“城市群岛”，所有人都被封闭在有限的空间内，只好尽可能地提高空间利用率：

上下两城的建筑以他在地球上从未见过的复杂结构层叠在一起，细长棍状的楼宇见缝插针、并肩林立，建筑密度大到不可思议，他总会在不经意的角落里发现一扇不知通向何处的门洞、一段仅有一人肩宽的窄梯，道路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在城市里。

从上城俯视下城，就像是在眺望深渊，从下城仰望上城，一座座大厦又似乎高耸入云，如在天上。地铁轻轨在密密麻麻的楼宇间来回穿梭，在天堂与深渊间自由上下，遥望车窗外，远处建筑外墙显示屏上循环展示着雷利达亚·乌泰克与其追随者的巨幅画像，硕大标语组合伴随画面滚动播出：“人类新边疆”、“前进，开拓，永无止境！”、“ALDNOAH，人类新文明的火种”、“勇敢新世界”，等等。

这样的城市风景使人不由得屏声息气、心生敬畏。

由于有专门的清洁机器人定时清扫，街道近乎一尘不染。街上的人们穿着色彩寥寥、款式大同小异的朴素服装，使得人与人的分别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每个人都好似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独发型是个例外，相比他们如出一辙的服装，帝国人头上倒是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一些奇特到令人难忘的造型，例如火箭、蘑菇、闪电什么的，这似乎也是帝国人为数不多可以彰显个性的领域。

而太阳城的食品商店也与地球相差甚远——这里没有超市，没有可供自由挑选的开放货架。食品被分为几大类，每一大类下分别开放一个或几个售卖窗口，所有货品都被存放在窗口后面的货仓内，由机械自动装置完成贩卖，令人联想起地球上的自动贩卖机，只是在这里，人们在到手前根本看不到要购买的食品模样。

当天是周末，商店里人满为患，每一个窗口前都排着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队伍，每支队伍脚下都装有一条类似于地球机场电动步道那样的机械传送带，传送带上甚至每排都装有一套桌椅供等候的顾客休息，他看见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正趴在桌板上猛敲个人电脑键盘，疑似边等边完成作业；一个中年妇女打着哈欠抱怨，自己早上3、4点就来排队了，到现在还没买齐所有东西，父亲听了直皱眉，说这也太浪费时间了；还有的人自己手里提着一大包，又让半人高的机械宠物背了一大包。

他和父亲走了好久才抵达蔬菜类传送带的起始点，在那里全息屏幕正在轮流播放着食物大类的名称、各小类食品的剩余量，当前等候人数、今日剩余购买名额与预计等待时间。购买的人必须先通过屏幕下单支付要买的食品，锁定自己在传送带上的座位，然后才能登上传送带等候，再一个人一个人地传送到售卖窗口取走自己购买的食品，根据排队的人数，等待时间最少也要20-30分钟，最多的长达数个小时。如果等候中途想要上洗手间，传送带在中途还有几个上下口，向系统提供之前的支付记录就可以重新回到原座位上。试图插队会被罚款，未及时返回座位，就会被取消座位。

他和父亲没有什么选择余地，在这里不是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买多少就买多少，就算有钱也不行。系统里随机出来决定今天卖你土豆，那今天就卖你土豆，至于轮到你是大的是小的，是新鲜的还是快发芽的，同样也是由系统随机决定，价钱却不会有太大差异。不想要？那就没得买，后面想买的人还有的是。卖完没有了？那就只能吃球藻糊糊。

购买的量也是提前规定好的，根据帝国统计局的规划，按身份、性别、年龄、工作性质等因素制定了相应的食品采购额度，比方说成年男子多一点，11岁的小男孩就少很多，他和父亲两个人加在一起却总感觉量不太够。在火星最初的那段日子里，他常常感觉肚子空空，直到后来父亲拿到皇家科学院的伙食补贴，略微提升了他们家的采购额度，那种总是吃不饱的状况才勉强有所缓解。

打扮相差无几的居民们一个个主动站上传送带，排着队一格一格向前传送，从窗口取走随机种类的食物，再走下传送带，这仿佛工厂流水线一样、高度自动化的怪诞景象，22世纪的科技被用于20世纪风格的排队买菜活动，都令他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荒谬感：为什么会是这样子的？

在22世纪的地球，无人机快递送货上门已经非常普遍，但在拥有Aldnoah、号称以科技立国的火星威思帝国，人们却必须亲自到商场花几个小时排队买菜。他百思不得其解，在网络上询问原因，帝国的AI搜索引擎是这么回答的：

• 避免食物盗窃：送货上门容易诱发食物盗窃犯罪，送货员可能监守自盗，无人机可能被人干扰、击落。
• 避免浪费：
  • 食物在威思是极其珍贵的资源，如果任由人们凭借喜好来选择购买什么样的种类，可能会造成极大的浪费。随机分配制度可以保证已经种植出来的食物绝不会被浪费。
  • 增加人们购买食物所需要的时间成本，会使得人们更加珍惜到手的食物。
• 除食物以外，包括衣帽、家电等多数日用品在帝国内也都实行限量配给，为确保货物安全交付到购买者手中，这些日用品不能通过网络进行购买。能够通过网络购买的只有虚拟电子产品，如电影票、电子书等。

……

不仅仅是商品采购，由于资源短缺，帝国人对于节约有着刻入骨髓的执着，深深影响着在这里生活的每一个方面：每户按人头限量供应的自来水，一旦超标就没有水用；所有的马桶、小便池都是特制的，以确保排泄物可被回收用用作机肥原料；复杂程度比日本更变态的垃圾回收法案，不但要每年通过考试才能扔垃圾，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都会招致高额罚款；浪费食物违法，餐厅吃完饭要检查确认光盘后才能离开；在这里一次性面巾纸这种东西根本想也不要想，手绢再一次成为了人手一件的随身物品；衣服上打补丁更是普遍现象，以至于家家户户都常备针线与缝纫机，只是有的是纯手动，有一些则是缝纫机器人；一边是补丁越多越光荣的宣传口号，一边是人们总想方设法把补丁缝得别人看不出来，对补丁羞于启齿，诸如此类。

纵使他从小跟着父亲南来北往、东奔西走，在适应新环境方面算得上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头次面对这些也感觉很是棘手。而父亲更是很快就对些琐碎的麻烦事产生厌弃心理，全权交给他来处理。他一边从网络上学习如何在火星生活，如何用如此有限的材料做出能入口的火星料理，一边心想，自己大概再也没有机会赶上父亲的身高了。

火星历跟地球上一样是一周7天，5个工作日，每个月有28天，每年有24个月。每个工作日，父亲都会搭上前往黑城堡的列车去皇家科学院上班，而他则到语言学校去学威思语。清晨时分，每当他们与人流一同涌入中央车站时，就得拜会一次“神体”：

高达40多米的雷烈加利亚皇帝坐在车站天井内的宝座上，沉默地俯瞰众生，披在身后的暗红色长袍无风招展、猎猎飘扬。老皇帝不时起身，迈着庄重的步伐在天井内踱步，抑或飞向空中，漂浮着巡视首都。凡是路过此地的人们都会自觉停下脚步，将手放在胸前，向巨人躬身行礼，令他和父亲惊诧莫名。

第一次见到时，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老皇帝会不会突然伸出手来，一把将自己或者父亲攥进手心、捏成齑粉？于是便问父亲那是不是没有实体的全息影像，还不待父亲回答，就听到尖锐的斥责声：“不要瞎说八道，那不是什么影像，而是陛下利用Aldnoah之力创造出的‘神体’，是陛下神圣意志的代表！”

他们瞬间暴露在众人赤裸裸的视线之中，就好像他们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犯，纵使迟钝如父亲也顿感不妙，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他夺路而逃。

同样的神体遍布首都的各大重要场所，在所有的政府机关的窗外都能见到那高大雄伟的身影，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慢慢习惯他们的存在，学着帝国人的样子向他们行礼。父亲这么做时嘴中免不了要小声嘟囔两句，但最终也妥协了。

毕竟这一次他们是无路可退的。

日后想来，这或许是他和父亲第一次直面威思帝国这个政教合一的庞然大物。

经过几个月的痛苦磨合，在火星的新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他通过了威思语和初中入学考试（幸好威思语跟英语极为近似，学起来不算困难），预定下学期直接进入初中就读，而父亲……应该说是如鱼得水吧！他的研究得到了皇帝的大力支持，甚至特批允许他拥有一间单独的实验室，不用跟其他研究者争抢仪器和实验材料。父亲万分珍惜这个机会，嫌弃每天来回安检与通勤太浪费时间，便干脆住进了实验室，每周回来一次，这样还能给家里节省一些食材和水。

初中入学前的某天，父亲要到火星排名第一的高等学府“火星帝国大学（Mars Imperial University，MIU）”参加学术会议，并在会上对自己的研究成果进行汇报，他则去给父亲送换洗衣物。

火帝大位于外上城，他到的时候，父亲的汇报已经开始了，会场里座无虚席，不便打搅的他只能在校园里随便找个角落，戴上VR眼镜联线参会，以便确定父亲那边什么时候结束。

宽阔的虚拟会场空间里也坐着浩浩荡荡的几千号听众，父亲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手舞足蹈地讲述着自己的研究，开心得像个小孩子，他忽然就放心了——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了。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现场的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嫌弃父亲那自我陶醉式的讲法，全都聚精会神地听着，还时不时地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看来，到火星来这件事父亲是赌对了。

“叮！”

一个信封突然飞到眼前，他吃了一惊，轻轻点击，小信封在空中展开，变为一个悬空的聊天窗口，上面跳出两行英文：

“你好，我在参会者中看到你的名字，正好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同名，这或许是个巧合，但我想确认一下——请问你是不是特洛伊亚德博士的儿子斯雷因？”

来信者是匿名ID。

他一时想不出在火星上有谁认识自己，还会特地写英文来询问，只能在窗口中输入文字回复道：“是的，我就是。请问是哪一位？”

“我是艾赛伊勒姆^_^。”

他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这不是谁在跟他开玩笑吧？

自从被救之日起，他时而在新闻中寻见小公主纯真的笑脸，时而在梦境中与白衣的小天使相逢黄金海，却始终无法对此产生真实感——这件事如此幸运，如此美好，如此……浪漫，根本就不像是会发生在现实中的事。

那应该是他的异想天开，一个小孩子在孤独中诞生出的幻想，一场不可能的梦。

就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聊天窗口上飞快地又出现了一行文字：“是真的哦！不是网络诈骗！之前，你和你父亲坐的飞船意外掉到太阳城郊区的农业工厂里，我那时刚好在那里，就是在那里碰见你的，我还让你发誓保密来的。”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仔细斟酌着措辞，输入框里的文字删删改改，生怕自己写下半点不敬的话语。

“尊贵的艾赛伊拉姆公主殿下，久疏问候了。之前一直未有机会向您道谢，对此我表示万分抱歉。如未来有幸，家父与我必定全力报答您当日的救命之恩！今天能在此相遇实属荣幸——没想到您也会对Aldnoah的研究抱有兴趣。”

在语言学校时，老师第一课教的就是敬语与礼仪，再三教导他面对身份尊贵的人时应当怎样才能表现得体。然而很快，他就收到一条带着可爱表情符号的回复：

“不用这么正式啦，这只是私下聊天而已^_^。是家庭教师要求我来的，爷爷希望我能时刻了解关于Aldnoah研究的最新进展，所以我会经常来旁听相关公开讲座。不过你父亲讲得有点深奥呢，什么退相干，什么背景辐射，什么量子纠错盈亏平衡点，我听得有点迷糊呢，你知道他在讲什么吗？可不可以给我讲讲？”

对于尚且只有10岁的公主殿下来说，父亲讲的内容与讲的方法大概是有点太过超前了。但他对这些也只是一知半解，只能惶惶不安地讲：“呃……我也只是平时听父亲随口说说，稍微知道那么一点，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试着解释一下……”

“那就拜托你了，斯雷因。”

“呃……大概是讲利用Aldnoah来制造可编程的量子计算机，量子计算机相比普通计算机有许多优势，但当代的量子计算机的研究进展十分缓慢，设计出的量子计算机都有很多严重缺陷。”

“比方说它比普通电脑更容易出错，纠错也很困难；需要足够多的量子比特才能解决复杂问题，但是增加了量子比特之后又很容易相互干扰，就更容易出错；一台量子计算机常常需要超低温等极端环境才能正常运行，导致造一台要很多钱，体积庞大笨重，使用很不方便；目前造出来也常常只能用来解决特定问题，比方说破解某类密码，无法像现在的普通计算机那样可以处理复杂多样的问题……”

“但如果利用Aldnoah以及超古代威思文明的相关技术，就可以用很低的成本创造出量子计算机能够运行的环境，还可以制造出稳定的微型量子芯片，不受外界干扰，把错误率降到尽可能低，如果成功的话，说不定量子计算机就能像现在的普通计算机那样得到大规模普及，到时候人类的整体计算能力又会上一个新的台阶吧。”

“那不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吗！！！”公主殿下连用三个叹号来表达她的震惊，“你父亲好厉害啊！”

自豪与害羞一齐飞上心头，他接连拼错好几个词，差点直接发出去：“您过奖了……其实之前也有很多帝国的科学家尝试过利用Aldnoah来建造量子计算机，父亲只是站在前人的基础上，找到了一条可能性更高的创新路径而已。”

“那么多年，那么多人都没有找到新的方法，然而你父亲找到了，那就是很厉害呀！难怪爷爷那么重视你父亲。”公主殿下回得飞快，“而且你解释得也很清楚，你一讲，我就都听明白了！”

“不不，我就只懂这一点皮毛，再深入的我就不清楚了。”

“^_^但是你帮我搞明白了这项研究的重要性，我觉得这就很棒啦！对了，可否请教一下你们家的住址，每年皇室办公室都会送寄新年礼物给一些重要人士，我也想给你和你的父亲寄两份，就当是我欢迎你们来到帝国的一点心意。”

“这怎么可以！”他慌忙推辞，“您救了我和父亲的命，我报答您还来不及，怎么敢再收皇室的礼物！”

“不要紧的，每年新年的皇室礼物是固定开支，本质上是一种行政任务，必须要想方设法凑齐人数全部送出去，不然预算就会被浪费掉。据说里面还有食品券、家电券什么的，比起随便送给什么贵族，他们也不会珍惜，不如送给真正为科学和国家发展做出重要贡献的人。”

就在他思考怎样推辞才不会令公主失望时，屏幕上又跳出来一行字：

“如果你不说，我就去找皇家科学院的人事部门直接要^_^。”

这位公主殿下似乎是位相当有个性的人。他只好认命地在聊天框中敲下新家的地址。

那天后续，他们又聊了很久，公主问了他林林总总许多问题，又是问他在火星的生活还适应吗，又是问他和父亲到火星来的原因，还问他地球上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样子的，小学生在学校里都学些什么、玩些什么、吃些什么？他都尽自己所能地一一解答。可惜汇报一结束，公主殿下就被家庭教师要求下线了，他也只能依依不舍地退出了会场。

父亲一边从他手中接过那一大袋换洗衣物，一边问他：“送个衣服怎么这么开心的样子？”

他吃了一惊，这才发觉自己嘴角正不由自主地上翘，匆忙低头掩饰。

“不……我只是为父亲汇报成功感到开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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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火星食谱：出自彼得拉内克《我们为什么要去火星？ 》和罗伯特·祖布林等人那本知名的《赶往火星》，还补充了中国月宫一号实验中用的黄粉虫（面包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