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7 神经多样性 Neurodiversity

地球 堪察加首府 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市郊 2129年12月21日 10:00

“……I beg you pardon?”

于是伊奈帆又重复了一遍:

“Schizoid Personality Disorder,with the trait of Alexithymia.”

“我开始怀疑英语到底是不是我的母语了,”卡姆两眼发直地瞪着他,“为什么我他妈的好像听不懂。”

“不,卡姆,不是你的问题,我也搞不懂。”同样母语为英语的妮娜也看着屏幕上的一串单词大眼瞪小眼,“Schizoid……是跟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有什么关系吗?Alexithymia应该也是某种疾病?就跟贫血(anaemia)、失眠(insomnia)、心脏病(cardiopathia)类似?”

坐在他正对面的、伪装中的栗发女孩对他露出微笑,他猜测这是表示鼓励的意思。

虽然他并不需要。

伊奈帆转回头,轻按翻页笔:“别担心,接下来我会进行更详细的解释。”

伊奈帆向“绿树”青年旅社借了一间会议室,并与耶贺赖医生、赛勒姆·亚伦分头邀请相关人员,没想到马格巴雷吉舰长听说了也兴致盎然地表示要参加,不见咲副舰长在监督丢卡利翁号的整修工作,本不想参与,却不想被舰长来了一句“不见咲君,要让我讲讲你为什么不受男——咳咳、不,下属欢迎吗?作为长官,要学会关心了解部下的状况。”她只好不情不愿地和三副笕志刚一起从丢卡利翁号舰桥远程线上参与。而鞠户上尉一听舰长也要来,立刻说反正内容他都知道了,接下来他还要作为教官为新兵训练做准备,迅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19世中叶,瑞士的精神病学家保罗·尤金·布洛伊勒(Paul Eugen Bleuler)发明了‘Schizoid’这个词,用来形容一种将自身注意力从外在世界转向内心活动的心理倾向性,后人则逐渐开始用这个词来描述一种‘远离社交关系,在人际交往中情感表达受限’的人格特质,并最终以此命名了一种人格障碍,即分裂样人格障碍(Schizoid Personality Disorder,SzPD)。布洛伊勒医生也是‘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这个医学名词的创造者,尽管拼写相近,但这其实是两种区别很大的精神障碍。”

“分裂样人格障碍的症状通常在成年早期以前就已经出现,且在各种情境下都能稳定表现,常见症状如PPT所示,确诊则要符合其中至少4项或更多。”

伊奈帆翻到诊断标准的那一页,蓝白底的地球军PPT模板上列着数条描述:

1、既不渴望也不享受亲近的人际关系,哪怕对家庭关系也是如此

2、几乎总是选择独自活动

3、对与他人发生性行为兴趣很少或不感兴趣

4、很少或几乎没有活动能令其感到有乐趣

5、除了一级亲属外,缺少亲密的朋友或知己

6、对他人的赞美或指责都显得无所谓

7、表现为情绪冷淡、疏离或情感平淡

“其发生率根据不同口径调查从0.9%到3.1%不等,分裂样人格障碍在临床上很少见,因为这类个体通常缺少寻求治疗的动力,也因此它的发生率实际上有可能被严重低估,同时也导致目前对这类人格障碍的研究还很不充分。有部分研究认为男性更容易出现这类人格障碍。”

韵子举手提问打断了他:“界冢同学,你符合这其中多少项诊断标准?”

“差不多全部。”伊奈帆说,“我从出生起就一直是这样。”

会议室鸦雀无声,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解说下去:

“Alexithymia(述情障碍)一词则来源于古希腊语,字面意思是‘无法感受情绪(impermeable to emotions)’,它被用来描述一种无法识别和形容自己或他人情绪的表现。根据现有研究,述情障碍并未被视作一种疾病,而是被当作一种稳定的、多维度人格特质,强度因人而异,根据医学统计,在人群中有大概10%左右的人会存在某种程度的述情障碍,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一下以观察众人的反应,只见对面的“观众们”都在安静地聆听,就好像他在课堂上在给他们讲课,只是讲授的内容却是他自己。

“科学家目前将述情障碍分成两类,一类是面对各类情境,身体无法产生足够强的生理反应,因此无法形成情绪体验,第二类是尽管身体能有足够强的生理反应,大脑却无法像常人那样解读出它们的含义。”

“第二类人可以通过一些后天训练,帮助他们更好地去理解自己正在体验什么情绪,从而有所改善,然而我是第一类人,之前医生曾用功能型核磁共振成像仪(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fMRI)扫描了我的大脑,他们让我观看足以引发常人强烈情绪反应的刺激性诱导短片,就是一些被定义为暴力、血腥、肮脏、恐怖的画面,但我的大脑杏仁核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这些短片对我来说跟普通视频没什么区别。”

“顺便说,杏仁核是用来产生情绪、识别情绪、调节情绪的大脑组织,”他翻到下一页,PPT上展示着左右杏仁核在大脑的位置,以及关于它各种功能的描述,这是经过耶贺赖医生建议加上去的内容,他说要让听众听得懂,首先需要解释清楚那些专业术语的含义,“当面对危险时,大脑需要通过杏仁核才能够产生危险意识,身体也会产生一系列无意识的反应,例如手心出汗、心跳加速等。可我的杏仁核异常导致我即使身处危险的环境之中也很难产生‘恐惧’的感觉,面对其他开心的情境也很难产生‘快乐’的感受,我不会因环境变化出现躯体反应。”

“你是说,开战以来这一路上,你从来没感觉过害怕?跟那些火星机甲战斗时,你甚至心跳都不会加速?”卡姆睁大了眼睛,“可我看你在各种紧急情况下都能准确地做出反应、规避危险啊?”

“我用智力对这方面进行代偿,即使情绪上感觉不到害怕,但我能理性分析出什么是危险的。”伊奈帆说,“不仅仅是对险境的判断,在日常交流时也是如此,我观察你们的面部表情,倾听言语上下文内容,通过归纳总结经验来推测你们的感受,如果是简单的基本情绪,大体还是能弄明白的,只是复合情绪或者隐喻、讽刺、反语之类的,对我来说就会非常困难。”

他又翻了一页,放出一张四格对比图,左上是彩色的风景,右上是同一张图片的黑白版本,左下是一张人物照片,右下也是同样的照片,但围绕着面孔注解了一堆小字:嘴角上翘,微笑的表情,眼角有鱼尾纹,真笑可能性更高,这个人大概率处在高兴的情绪中。

这张图是赛勒姆·亚伦建议他加上的,说这样可以帮助大家更直观地理解他的状况:“就像全色盲无法看到色彩,我则是情绪盲,自己很少产生情绪,也很难识别他人的情绪。所有涉及到情绪理解的任务对我来说都会有困难,比方说阅读理解或者写作文,我即使能记住全部范文,由于不能理解为什么要那么写,就很难恰当地学习范文的表达方式,国语老师曾这么评价过我的作文——‘界冢同学,你是怎么做到把所有文体都写成说明文的?AI都比你写得更加真情实感’”

“界冢……”卡姆欲言又止,“……原来你是真正的三无少年吗?这就是你的萌点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伊奈帆坦诚地说,“你们之前以为我是什么状况?”

妮娜两只食指相对,小声说:“呃……反社会人格障碍?”

“高功能孤独症,阿斯伯格什么的……”韵子挠着自己的脸。

“PTSD的人也会出现情感淡漠。”莱耶抱着手耸耸肩。

“改造人?”卡姆眼神游移。

“人造人。”诘城学长推了推眼镜。

“机器人。”祭阳学长托着下巴点点头。

“你们三个给我差不多一点。”不见咲副舰长额头上的青筋即使隔着屏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不着调的言论,人们才会认为御宅族不靠谱啊!”

“哈哈哈,”耶贺赖医生大笑起来,“最初我也猜测过会不会是莫比斯综合症(Moebius syndrome)1或者神经性面瘫之类的,但越接触界冢同学越觉得应该不是如此。”

“我的面部神经非常正常,并不是因为面瘫才面无表情,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做出表情的,比方说像这样——”他牵动面部肌肉,对着众人作出“一个笑容”。

会议室忽然陷入死寂。

“这样皮笑肉不笑的比面无表情还可怕!”埃德尔利佐打了个寒颤。

卡姆也扶着额头,“你以后还是别逼自己强行笑了。”

他困惑地看着众人:“好吧。不过方才克莱因同学和网文同学猜测的反社会人格障碍和孤独症谱系也算是很接近了,这两类人群也常伴有述情障碍,从这个角度讲,我的确跟那两类人有相似重合的地方。因为孤独症谱系人群里50%都有述情障碍,最初我就被误诊成了阿斯伯格,后来是我自己对照诊断标准,发现自己没有孤独症谱系人群常见的刻板行为,应对突如其来的变化也没什么困难,就找医生做了鉴别诊断,重新被确诊为分裂样人格障碍。而误解我是反社会人格障碍的人也是隔三差五就会出现。”

PPT重新回到了Q&A那一页:“说明的部分到此为止,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马格巴雷吉舰长率先打破了沉默:“除了分裂样人格障碍与述情障碍,你是不是还智力超常?”

“如果按照那些智力测验的结果来看,是的。”伊奈帆承认,“不过智力本身就是一个被人为定义出来的概念,从多元智力理论( Multiple Intelligence Theory)的角度讲,这些测验实际上只能测出人类认知功能中的一小部分,如果你把我的情商也考虑进来,那我的综合表现就会落入普通人范围,如果以木桶理论来衡量,那恐怕我还不如普通人。”

“有趣的观点,但要我说的话,上帝在为你关上了一扇情感之窗的同时又为你开了一扇相当宽敞的门,”马格巴雷吉舰长说,“你既然测出了超常的结果,为什么之前没有进入超常儿童培养体系?应该有人邀请过你吧?进入那种项目,就更能照顾到你的这些特殊之处。”

“天堂陨落后,日本自己的超常儿童培养项目就中断了。地球联合政府建立后,由他们开始主导各成员国的超常儿童培养。他们邀请过我,然而要进入项目就必须出国,他们支付的奖学金仅能负担我一个人的生活费。雪姐希望我可以在正常的教育体系内与其他普通孩子多接触,锻炼我的社交能力,而不是隔绝在项目里仅与少数人接触,而我也不想和雪姐长期分离,最终拒绝了邀请。”

“原来如此,”舰长对他的选择不予置评,却又说,“你明白吗,界冢少年?同时拥有高智商,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迅速做出精准判断,找出敌人的破绽,又能无论面对怎么样的局势,都能保持沉着镇静、无所畏惧,这在军事上是一种了不起的天赋。”

“鞠户教官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嚯……”马格巴雷吉舰长挑起一侧眉毛,“那个人还说过这种话啊。”

“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有多么特别。普通人经过一定训练与战场磨炼,应该多数都能做到同样的事情,现在做不到只不过是他们还没有适应罢了。”

见舰长没有什么再要说的,伊奈帆转向其他人,“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吗?”

妮娜犹犹豫豫地举起手来:“那个、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在这之前界冢同学你一直没告诉我们这些呢?”

她有些脸红地小声补充道:“我是说……如果我早知道你不是反社会的话,可能就不会害怕了……”

昨天下午在耶贺赖医生的临时办公室里,赛勒姆·亚伦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只是我对此很好奇,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界冢先生究竟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才一直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给你周围的人呢?”

而他的答案和昨天一样:“雪姐很害怕我会因此被人贴上‘病态’的标签,遭到周围人的歧视,或者被学校与老师当成是麻烦,因为我除了社交之外的社会功能水平都很好,学习能力没有问题,完全可以适应普通学校的生活,可如果告知诊断,一些学校就会以无法提供相应支持为由拒绝接收我。”

“我和同龄孩子的表现本就有很大差异,就算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缺少表情,不太能理解周围的气氛,其他孩子就会害怕我、讨厌我,把我当成怪胎,”妮娜听到他的话脸红得更厉害了,她低下头一边盯着自己的膝盖一边抠手,“而我最初甚至没发觉他们不喜欢我,小学的时候有人把我关进仓库里,我还以为是在玩什么游戏,在仓库里安安静静地读了一下午书,直到雪姐怒吼着破门而入;还有人把我推下楼梯什么的,但因为我对疼痛不敏感,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肩膀肿得穿不上衣服,才发现胳膊脱臼了。”

“你这是被校园霸凌了吧……”卡姆皱着眉头说,“而且还是很严重的那种。”

“嗯,”伊奈帆说,“因为奇奇怪怪的事情发生多了,雪姐会告诉我说是那些人在欺负人,我自己也有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应该怎么避免霸凌再发生?而雪姐很担心,一旦告知了别人我的状况,别人就更会用‘这个人脑子有病’的眼光来看待我,反而加剧他们的霸凌行径。再加上以前发生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我还被人当成有反社会倾向的精神变态送上少年法庭过,虽然最后宣告无罪,但从那之后雪姐就嘱咐我说,不要告诉其他人我的具体情况。”

“少年法庭……”看大家交头接耳的样子,伊奈帆意识到自己大概说了什么很令人震惊的内容,因为经常在别人脸上见到,他对惊讶的表情还是比较熟悉的。

众人嘀咕了一阵子后,韵子接替好友问道:“那是什么让你现在改变主意了呢?”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对面的栗发少女:“因为战争开始了。正如鞠户教官说的那样,我必须改变自己不擅团队合作的现状——为此我需要你们大家的协助,那我就有必要先让你们理解我的真实状况。”

昨天听完了他的解释,赛勒姆·亚伦曾对他说:

“我认为你姐姐的考虑非常有道理。人们常常会不自觉地对那些与众不同之人释放恶意,而缺乏自我约束的小孩子有时候会做出比成人更加残酷恶劣的事情来,隐瞒他人也是无可奈何。”她垂下眼睑,似在深思,“只是眼下或许有些不一样。”

“战争爆发以来,界冢先生凭借自己的战术赢得了多次战斗的胜利,保护了大家。换句话说,你不但是与大家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更是大家的救命恩人,大家对你已经有一份信任与情谊在了。”

“人格障碍也好,述情障碍也罢,既然这些难以变化,为什么一定要是界冢先生做出改变去适应团队呢?为什么不能是其他人去配合界冢先生呢?

“如果大家知道了实情,假如是为了界冢先生你的话,我想大家应该会愿意帮忙的,”她笑起来,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弧线,“就像我一样。”

“有道理呢,”耶贺赖医生赞同说,“能够取得效果的人格障碍治疗通常也要以年为单位计算,但恐怕战争不会给我们时间慢慢来。”

“赞同,”鞠户教官以拳锤手,“有这么个思路,我也可以制定出相应的训练方案了。”

于是就有了今天向大家披露的这个安排,赛勒姆·亚伦还有耶贺赖医生还特意花了一个晚上去帮他优化解说方案和PPT。

“太好了,这样子我也终于可以稍稍回报界冢先生了。”她笑着说道。

“那个~”祭阳学长拖着长腔说,“其实我也有个在意的点~按照那个诊断标准,莫非学弟你对SEX什么的完全不感兴趣?”

“嗯。”

“真的吗?!难道你不会有生理反应的吗?”几个男生惊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你对女孩子完全不感兴趣?黄书黄片你也不看?”

“说不定是对男孩子感兴趣……?”妮娜与韵子交头接耳,韵子拍了一下妮娜大腿。因为他听觉超敏,这些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应该算是无性恋(Asexual),任何性别的人都对我没有吸引力。我的身体机能本身是正常的,在进入青春期后我自己实验过了,我能够理解生殖这一活动所带来的快感,但对性行为本身没有太大的兴趣,也没有什么性幻想,别人的性幻想就更是与我无关,因此我对色情制品也没什么兴趣。从结论上来讲,我对恋爱不感兴趣,对我来说自慰就可以满足身体需要了。”

埃德尔利佐面红耳赤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当着尊贵客人的面在说些什么下流东西啊!”

“冷静一点,利佐,他只是在说明自己的情况,”赛勒姆·亚伦按着表妹的肩膀把她按回座位上,“不好意思,界冢先生,还请继续。”

“抱歉,有时候我会疏忽,性对于大众来说是比较敏感禁忌的话题,因为这对我来说不太符合逻辑,明明大家私底下都对此充满了好奇心与渴望,明明性是对人类这个物种而言是至关重要的繁殖行为,为什么谈论它却要遮遮掩掩的呢?这些搞不懂逻辑的文化传统真的很难理解。”他侧过头思考了一下,“那换个说法吧,有分裂样人格障碍的人很难建立长期亲密关系,我大概率会孤独终老。”

“雪姐得知这个消息时当场就哭了。我那个时候,不,甚至到现在也还是不太明白孤独终老有什么糟糕的,我试图以数据向她说明,21世纪很多终身独身人士都可以过得很好,生活质量很高,只要提前做好规划,从老年生活到死后入土,都能有所保障。”

马格巴雷吉舰长嘴角微微勾起:“结果如何?”

他叹了口气:“雪姐听了哭得更厉害了。”

“不这样才怪了!”卡姆吐槽道,“有哪个姐姐会希望弟弟真的独身一辈子的,这样太惨了啊!!”

诘城学长在旁边附和:“不谈恋爱也不看色情制品,人生失去了多少乐趣啊。”

祭阳学长也不住地点头:“性欲可是人类的第一生产力啊!”

“有没有可能是你探索的方向不太对,没准只是你的性癖比较小众?”卡姆拿出手机,“不介意的话,我的收藏种类还挺丰富的,回头……”

两位学长也纷纷说:“啊我的也可以给你看看……”“我的也可以给你试试哦。”

韵子站起来冲他们喊道:“你们自己看也就算了,别拿出来教坏界冢同学啊!”

“这怎么算教坏他啊!”卡姆反驳,“我们这也是为了帮他变得正常一点啊!”

韵子直接顶了回去:“他现在这样就很好啊!不是非要变得跟其他男生一样满脑子黄色废料才叫正常啊!”妮娜也在旁边“嗯嗯”地表示赞同。

“你们女生太奇怪了吧?难道对你们没兴趣你们才开心!”卡姆抱怨道。

“界冢上等兵,”不见咲副舰长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卡姆和韵子,或许是为了展示自己对部下的关心,她特意问道,“这些障碍的主要成因是什么呢?”

“现如今依然原因不明。“伊奈帆说,”我的分裂样人格障碍或许是由述情障碍导致的,我的述情障碍或许是由杏仁核异常导致的,至于杏仁核异常则有很多种解释。”

“第一种,基因影响,比方说先天基因突变,据雪姐回忆,家族中没有其他与我症状相似的人,只可能是我自己身上发生了基因突变,不过我没有做过基因检测,所以无从判断;还有一些研究发现,在精神障碍分裂患者的近亲中,分裂样人格障碍的发生率会增高,关于这点就要联系到第二种情况;”

“第二种,孕期发育异常,母亲怀我的时候遭遇天堂陨落事件,她在地下被埋了几天后才被救出来,救上来后不久就发现她精神失常,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据说是因为房子垮塌时看到父亲惨死在她面前,外加负伤被埋,受了太大刺激。孕期五个月正是大脑发育的关键时期,精神失常再加上灾后物资紧缺,营养跟不上,就算出现发育异常也不奇怪;”

“第三种,婴儿期发育异常,母亲因为精神问题无法亲自照顾我,也无法为我哺乳。而且她在我出生不久后就去世了——当时的救援人员在超高负荷状态下持续工作了半年多,对她一时疏于监管,让她跑到了大街上,意外遭遇车祸离世。雪姐当时又年纪太小,自己都照顾不了,我的婴儿时期应该没有什么固定的照顾者,时而是救援人员,时而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大家都非常忙碌,能力有限,只能保证我不会饿死,很难给予更多的关照与回应,这也许造成了我大脑情绪功能的发展异常。”

“当然,以上的因果逻辑全部都是推测的,实际情况可能远比这个更复杂,现代精神障碍诊断标准本来就是基于症状学总结出来的一套系统经验,而当代脑与神经科学的研究进展尚不足以建立起一套基于客观指标的新诊断方法,因此成因也好,诊断也好,都只能当做是一种假设,这些只是是最符合我情况的假设。”

“原来天堂陨落夺走的不仅仅是你的父母……”赛勒姆·亚伦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

“对不起,界冢同学,”妮娜眼圈有点红,“是我过去误解你了,真的对不起。”

作为他邻居的网文韵子对他的家庭情况略有了解,她也说:“每次你和姐姐来我们家餐馆吃饭,看到你姐姐那么开朗的笑容,真的想不到背后会有这么沉重的故事。”

“我和祭阳也是战争孤儿,”诘城学长叹息道,“其实在福利系统里,类似界冢学弟这样有各种精神障碍或肢体残障的孩子很多很多,他们在生活中也总是会遇到比一般人更多的困难。”

“全都是那群火星鬼佬害的……”莱耶靠在墙边咬牙切齿。

他不解地看着他们:“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你们就全都一副好像我人生很不幸的口气?”

这话把众人都问愣了。

“难道你不觉得吗?”莱耶反问他,“你从出生起就失去了双亲,被剥夺了正常人的情感,还为此遭人霸凌,甚至可能到死都是孑然一身,难道你不怨恨这一切吗?”

“为什么身为孤儿或者无法理解情感就一定是不幸的呢?”伊奈帆平静地阐述道,“我虽然没有体会过父母之爱,但我身边还有雪姐,自身肢体健全,也自信有足够的才智可以在社会上立足,相比很多人而言已经非常幸运。至于情感,我无法为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感到遗憾,我也不觉得独身一辈子有什么不好,缺少情感让我可以更加专注当下,也为我带来了不少好处。至于霸凌,就算我双亲健在、情感健全,就能保证霸凌不会发生吗?不,从统计数据来看,霸凌受害者里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这是霸凌者的错,而不是我的错,我不会为此怨恨自己的命运。”

“……界冢同学,你莫非不打算治疗自己的疾病吗?”妮娜的语气里有种他听不太明白的情绪波动。

面对一张张诧异的面孔,他直言不讳:“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些,是为了更好地团队合作,这种改变是发生在行为策略层面,我无意改变自己的状况本身。我也并不认为这种状况是一种疾病——它并没有给我的生活带来太大困难,我也不为此感到痛苦。我使用诊断术语,并非我认同自己是病人,而是想告诉你们我与一般人的差异有多大——这只是神经发育的多样性(Neurodiversity)2,我只是与你们不同而已。”

“即使你一辈子都会是这样子?永远孤零零的一个人?”

“嗯,我一辈子都会是这样。”他如此断言。

“不对。”赛勒姆·亚伦说。

他看向她。

赛勒姆·亚伦也回望着他:“你已经不再是除了姐姐之外,孤零零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你是为了让大家更好地了解你,认识你,为了能与大家建立更多的联系,才做的今天的presentation的,不是吗?”

“亚伦小姐说得对。”马格巴雷吉舰长接上她的话,“一辈子都是这样子什么的,说这种话是长者的特权,你还早了几十年呢,界冢少年。”

“这场战争对于地球人而言是又一次的浩劫,但对你个人而言,或许却是一件好事——走出家门,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吧,去目睹人生的各色风景,去经历雨雪风霜,去品尝酸甜苦辣,在名为自我的纸张上画下更多缤纷的色彩,去旅行去冒险,去脱离常轨,感受失控与无序,去体验未曾体验之事,去碰触千奇百怪的心灵,和大家一起去堪察加玩吧。”

他听了难得的有些迷茫:“……这是作为长官的命令吗?”

舰长笑了,“是作为人生前辈的建议,听不听由你,你想把这当作命令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保证,如果你真的去做了,等十年之后再回望这段历程,你一定会在自己身上看到改变。”

“就算我的大脑天生就与别人不一样?”

“就算你的大脑天生就与别人不一样。”

伊奈帆还在思考舰长的话,卡姆忽然慢吞吞地说:“听这两位的意思,界冢你前面说了那么一大堆,是不是就是想说‘虽然我有一些很独特的毛病,但还是很想跟大家交朋友,我的这堆毛病还请大家多多关照了’?”

他想了一下:“我不太懂措辞、语气上的细微分别,但这么讲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卡姆腾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搭住他的肩膀:“那你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太见外了。我管你是人格障碍还是什么,难道不是从咱们联手为起助复仇的那天起,就已经是过命的兄弟了吗!”

说出最后这句话时,卡姆咧嘴一笑,用力拍了伊奈帆两下,然后单手搂住了他的肩膀:“从今往后还请多指教啦,‘伊奈帆’!”

他不确定哪种回应才是最合适的,只能模仿卡姆的样子也拍了拍同学的肩膀:“嗯,以后还请多指教,卡姆。”

卡姆的话语与行动就像是按下了某种开关,会议室莫名其妙地活跃了起来,年轻人们互相点头示意、离座上前,形成一支兴高采烈的队伍,排着队走到他面前。

“之前我对你那种态度真的很抱歉,现在我想和你成为朋友,不知道你还愿意吗?”妮娜问道。

他点了下头:“没关系,我不介意的,妮娜。”

“谢谢你,伊奈帆!”妮娜这两天苍白的脸上总算多了一点血色,“哎,这么舍去敬语直呼其名,在日文语境里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呢。”

排在妮娜后面的韵子则犹豫了一下,向他伸出手来:“唔、嗯……请多指教了,那个……‘伊奈帆’。以后我会继续努力,希望能在战斗中帮得上你。”

“谢谢你,韵子。”他们就像初次见面一样友好又正经地握了手。

诘城佑太郎强烈表示自己不喜欢被直接叫名字(“拜托你千万不要叫我佑太郎!”),于是他从善如流,连带着祭阳希咲一起继续叫他们学长,并依次跟他们握了手。

而排在队尾的两位亚伦小姐却为了称谓问题又一次吵了起来。

“不行,怎么称呼我都无所谓,但怎么可以让外人随随便便直接称呼您的名讳!这样也太没大没小了!”埃德尔利佐跺着脚,“就算是化名也不行!连我都也只能叫您‘赛勒姆姐姐’啊……”

“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名字啊,”赛勒姆·亚伦也很坚持,“朋友、亲人之间直接称呼名字是很正常的事。”

“这是像陛下与女伯爵阁下这样的至亲才有的特权!我身为侍女怎么能……”埃德尔利佐咬住嘴唇,“您是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位继承人,之前已经相当随意了,其他地球的事情您说什么都依您,但唯独这件事情真的不合适!”

“那就保留敬语,改叫‘赛勒姆小姐(セラムさん)和埃德尔利佐小姐(エデルリッゾさん)’怎么样?”他提议道,“さん在日语里也是敬语。”

不待表妹搞明白,赛勒姆·亚伦飞速答应下来:“好的,‘伊奈帆先生(伊奈帆さん)’,也请大家今后都这样称呼我们吧!”

“哎您怎么又——”

他把埃德尔利佐交给赛勒姆小姐安抚,自己探出头张望,大人们正笑着从旁观望他们,而红发的姑娘已不知何时离开了会议室,看来不合群的不只是自己。

于是伊奈帆转身回首,看着刚才主动走向自己的这些人,这些选择和他成为朋友的人,他们将他围在中间,每个人都对他笑脸相迎。

“怎么了,你在找谁吗,界、呃不对……伊奈帆?”韵子似乎还有点不习惯。

伊奈帆摇摇头,“没什么。”

这一切都陌生又古怪,是他人生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无法用语言对此加以形容。

“接下来午饭时也要和大家坐在一起,你可别再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啦!”祭阳学长嘻嘻哈哈地说,“朋友们之间就是要多接触,多聊天,相互交流感情,就像我和佑太郎小朋友这样。”

“你给我闭嘴,”诘城学长怼完好友又补上一句:“但希咲和舰长大人说得没错,后天可要记得跟大家一起出来玩哦!”

“我知道了。”

卡姆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你刚才是不是还说,需要我们的协助?究竟要我们做些什么?”

“我随后告诉你们。”他说。

一切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伊奈帆想,就在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他瞥见赛勒姆·亚伦对着自己笑盈盈地眨了一下左眼。

他似懂非懂,一时怔在原地。

散会的时候,艾赛伊勒姆也留了下来帮忙收拾会议室。

她一边和黑发少年搬起长桌,将它挪回原位,一边小声对他说:“谢谢你,伊奈帆先生。”

界冢伊奈帆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平淡无波:“为什么赛勒姆小姐要感谢我呢?应该表示感谢的人是我才对,今天的presentation是你的提案。”

“就算没有我,其实大家早晚也会想到这个方法的,这是最合理最容易想到的思路,只是碰巧昨天我最先提出来了而已。”她说,“但是托你的福,我长久以来的一个心愿实现了。”

伊奈帆侧过头来注视她,“是说称呼的事情吗?”

“嗯。”

艾赛伊勒姆回想起来,以前她也曾这样怂恿过别人,希望对方能舍去头衔与敬语,像是真正的朋友那样对她直呼其名,甚至干脆叫她的昵称。

少年百般推脱,说这样不合礼数,可耐不过她软磨硬泡,答应她只说这一次。

于是少年红着脸低着头,憋了半天才用几不可闻的细语,轻轻念了一声:

“艾赛”。

就为这一声,她高兴了好久。

然而自那以后,斯雷因就再也没有那样称呼过她。

——注意事项Notes——

本章引用了大量精神障碍诊断学内容
但正规的精神障碍诊断需要由专业人士来进行
请勿自行对号入座
如有对自身或他人的担忧
请寻求专业精神科医生的帮助

诊断也只是用来塑造角色的一个标签
并不能代表或决定角色的全部

  1. 莫比斯综合症(Moebius syndrome):是十分罕见的先天性神经疾病。患者的面部神经彻底瘫痪,无法闭合眼睛,无法控制眼球的转动或者产生脸部表情。还经常伴随着肢体畸形,如棒状脚和手指短缺。患莫比斯综合征大多数人智力正常,但他们的面无表情有时被错误地认为是由于迟钝或不友好。据莫比斯综合症基金会的资料显示,大多数病例是单独出现,不存在家族史,患者还能过长寿而健康的生活。患者的家庭成员经常学习识别肢体语言、手势和发音来与患者进行情感交流,他们称有时他们会完全忘记这个人患有面部瘫痪。 ↩︎
  2. 神经多样性(Neurodiversity):(引用自ADHD与ASD科普公众号“青衫Aspie”)“神经多样性”(Neurodivergence 或 neurodivergent, ND) 也被称为“神经非典型”(Neuroatypical, NA)。它的意思是,一些人的神经发育与神经典型人群(Neurotypical, NT)并不一致,因此在社会交往、注意力、学习、协调性、情绪和其他心理功能上会表现出不同,而不同并不意味着不好,并不意味着一个人价值低下、道德败坏或是蒙受噩运。而神经多样人士生活在专门为神经发育典型人群设计的社会中,可能会遭受到各式各样的阻碍和不便。 ↩︎

EP27 神经多样性 Neurodiversity》有11个想法

  1. I often notice through the dashboard of WordPress that there’s a friend from Qatar reading this fan fiction very frequently. This has sparked intense curiosity in me, as Qatar feels like a completely unfamiliar country to me, and I can hardly imagine having a reader from there interested in my work. To this Qatari friend—if you have any thoughts or feedback, please feel free to leave a comment!

  2. 作者按:雨之断章的上映日还要更新(东奔西走了一天,这时候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EP27本来应该是火星线,但综合了一些因素,最后调整了顺序,先放地球线。

    以及,这大概应该是ReAZ里第一次的“对答案”,关于伊奈帆的Debuff部分。

    也是我个人对于伊奈帆在原作中与众不同表现的一些个人解读与诠释。

    为了写这个解读,我查的资料已经可以列个参考文献了hhh

  3. 因为没看过原作,所以不知道这里挺可爱的同学后面会不会炮灰(。对手指Ing

  4. 可以试图参考既有资料和经验、在一定程度上从旁揣摩,但情绪一旦复合化也就是复杂到一定程度便难以辨认和理解,这样看来后面或许会出现误判敌方(尤其是较少体现集团意志的个体行为)的动机和意图,进而被打个措手不及(虽然应该多少也可以依旧靠智力和伙伴多少弥补)的桥段?毕竟在历史进程中,其实出于个人意志的专断独行或是意外失控,也经常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局势,这样的例子也不少见了,拿az原作举例的话斯雷因自己的经历就非常合适🤔总之期待后续剧情对伊奈帆这一设定的体现了👍

        1. 我思考了一下,大概一年后,或许圆子老师可能稍微会能猜出来关于伊奈帆的这些症状在战争中会有产生哪些影响。大概是第三卷(下)这样子【是的第三卷已经爆到了上下卷这样子……】

  5. 想起来小的时候看一部叫做机械战警的电影,半人半机械的男主角好像就是因为在任务过程中因为感情影响到决策效率而被摘除了杏仁体,后来通过亲人的呼唤找回了感情。好奇学霸之后会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治病呢?(该移植新的脑杏仁体了(bushi

    以及眼镜学长说到android的时候我突然联想到9s(虽然体感上9s比学霸更加人性化hhh)然后又联想到尼尔二周目序章9s远远看着小机器人说机器是不会成为家人的,就好像学霸在自言自语一样,一下子有点小动容。

    1. 你说到这个治病,我突然想到,在经历了足足有25万字之后,伊奈帆对大家的称呼终于回到了原作最开始的状态hhh,终于变成了“赛勒姆小姐”和“伊奈帆先生”。

  6. 卡姆同学虽然感觉是一般路过直男,但在总结概括这件事上还是做得挺好的,其实公主让学霸做个presentation也就是这么想的吧,虽然学霸本人比较特别但目前为止并不真的影响到什么实际利益,不如说他的这种特性在战争这种特殊情况下,反而还有助于保持他本人的精神状态平稳。感觉各位同学们都挺可爱的,就是不知道小朋友们能活多久……感觉至少都得死几个……

    其实看到现在,对表妹的印象真的就感觉是【保皇派】典型啊……唯一一个还在努力坚持帝国礼仪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感觉她其实也是个不太圆滑的人,诚然地球军人口头上会对皇女表示保护和尊重,但她俩在敌方地盘上的权力其实没有什么实质的保障,她过于强调这种阶级差异,虽然我感觉也许也有【维护自身立场】的成分在里面,但这种分寸和界限倒也很难把握。

    1. 利佐在第一季里就偏向这种“表达火星立场与常识”的角色,相比艾赛,她实在太缺少对地球人的接触与知识,所以思维也很难一下子转换过来。没有她的存在,可能也会让观众产生“你们火星皇室都这么随意的吗,感觉好像彼此之间矛盾也没那么激烈嘛”之类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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