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1 童话故事 It’s Just a Fairy Tale

从12岁生日起,他过上了一种双重生活,每天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来回穿梭。

白天的他还是那个任人欺辱的小男孩,被人叫着各种难听的外号,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然而每当夜色降临,他就化身为《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兔子先生,边看表边念叨着“时间快来不及了”,迎着夕阳走出家门,像《纳尼亚传奇》中钻入魔衣橱的露西那样,悄悄摸进太阳城的地下水道,驾驶着浮空摩托穿过古老的遗迹,前往另一个世界,最终如白涅德夫人笔下的玛丽小姐那般,独自来到一座与世隔绝的神秘花园1,变成了公主不为人知的朋友。

这种隐藏身份的双重生活,让他联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超级英雄电影。

只不过在他的版本里,他不是“超级英雄”,而是那个被“英雄”拯救了的路人小孩。

“斯雷因、斯雷因,你看好了哦!”此刻,真正的“英雄”,或者说“英雌”,正身穿蓝白条纹水手领的连衣裙和便于活动的芭蕾舞鞋,伫立于花园中央,她将一块鸡蛋大小的红宝石胸针握在手心举过头顶,字正腔圆地对天喊道:“火星威力,变身(Mars Power,Make Up)!”

花园中忽然响起了耳熟能详的背景音乐,少女原地跳起了一套复杂的舞蹈动作,特意梳成双马尾的金发正合着节拍,灵动地摇摆着,花园的AI“艾露希雅”还在她周身洒下各种全息特效,看上去就和真的魔法一样。

他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进行中的变身画面,额头上冒出了一排汗珠。

虽说给殿下放地球动画的人的确是他没错……这应该不要紧吧……?

这只是COSPLAY而已,对于十几岁刚进入青春期、想象力丰富的女孩子来说,憧憬魔法少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嗯。

“爱与正义的美少女战士——水手火星,代表火星消灭你!”女孩昂首挺胸地摆出了最终的定格姿势。

说起来,那个她用来充当魔法变身水晶的,好像是进贡给皇室、真真正正的红宝石,他在新闻里看到过,还有头顶的小皇冠,好像也是真金打造的。

他还没法不想到,之前殿下还曾指着荧幕问过“变身时她们原本的衣服到去哪儿了?”、“为什么变身后的裙子长度那么短?”等作为男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的问题。

他应该没有无意间带坏帝国的皇位继承人吧……?

后背冷汗涔涔,他不禁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斯雷因,怎么了?我跳得很难看吗?”艾赛伊勒姆公主紧张地关注着他的反应。

他赶忙放下手来,“不是的,殿下!您的变身舞蹈动作优雅、身体舒展,真的非常赏心悦目!编舞的还原度也非常高!简直就像是真正的魔法少女!”

少女对着他粲然一笑。

算了,没关系,只要殿下开心,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艾赛伊勒姆公主平日里生活非常繁忙,除了同龄人要学习的功课之外,她还要学习钢琴、礼仪与形体、地球联合的六种官方语言、综合政治通识等多门额外课程,要听皇家科学院的科学进展讲座,隔三差五还要与八大家族联络一下感情,见见亲戚与表姐妹,定期还要出席公务与宗教活动。周末也是日程满满,不是在参加公务活动、教堂弥撒,就是在补工作日因公务活动落下的课程。互联网只有周末的时候才能在家庭教师的监督下使用一小时,至少在官方表面上没有自己的手机,公主的姨妈、“叛逆的女伯爵”埃莉诺·艾尔斯伯里偷偷塞给她的手链为了掩藏其真实用途,将系统藏进了几块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彩色碎石里,功能也因此极其受限,一般情况下只能用来语音通话、发发文字或者语音短信。

因而,他能见到公主殿下的时间,其实也就只有每天晚上睡前的1个多小时左右。

傍晚的皇家花园沉静安宁,只能听到一座小喷泉叮咚作响的流水声,天花穹顶上映射出火星不知何地日落时分的粉红色天空,蓝紫色的太阳余晖正慢悠悠地落到树影之后,他曾在花园中独自渡过千百个这样的黄昏。为了不浪费宝贵的相处时间,每天一吃完晚饭,他就背着电脑来到花园,边写作业边等待着那位殿下的到来。

“空隆隆……”

随着花园的寂静被打破,总会有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的小脑袋从半开的门扉后冒出头来,一见到他的身影,少女就会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她啪嗒啪嗒地向他跑来,皮鞋后跟在地板上欢快地敲击着。

每次都还没等他站起身来,公主就已跑到了他跟前,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晚上好,斯雷因,我们今天来做些什么?”

起初,他很担心这或许只是公主一时的心血来潮,或许她很快就会对平平无奇的自己失去兴趣。

艾赛伊勒姆公主对地球与地球人的方方面面都充满了好奇心,她常常会询问各式各样关于地球的事情,还不断深入探究其中细节,上到天文地理,下到人文社会,问题可谓五花八门,囊括四海,一应俱全。

为了不让殿下感到失望,还是个初中生的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尽可能打捞起回忆中的每一个细节,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倾囊相授。

然而他笨嘴拙舌,贫乏的修辞、苍白无力的语言描绘不出故乡万分之一的样貌,有许多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火星网络上查到的资料讲出去又会觉得很对不起殿下——殿下明明说过,她想要知道的是来自地球的一手信息。

就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他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他和父亲的行李在空难中焚毁殆尽,少数逃过一劫的又被进行政治审查的人所收缴,只有极少数贴身物品成了例外——这其中就包括一个被他随身携带、超大容量的微型移动硬盘。

他起初很不解,为什么审问者没有发觉那个橡胶小鸟的挂坠实际上是个移动硬盘?后来在火星待得时间久了才渐渐明白:在物资短缺的威思帝国,缺乏将商品多样化的资源与动力,在这里同类的工业制品基本上大同小异,就比如马克杯,都是差不多的大小与形状,可选的颜色也寥寥无几,对于帝国人而言,很难想象在地球上光一个移动硬盘就可以有多少种截然不同的外形与材质。他们甚至会认为这是一种浪费。

这个移动硬盘里保存着从小到大母亲与他自己拍摄的全部照片与影片,以及他这些年存储积累下来的各种地球上的电子娱乐产品。在前往火星的途中,他还与飞船船员交换了彼此的资源——尽管这是被帝国法律严格禁止的。“传播有毒思想文化”最高甚至可以判处死刑,可在黑市与地下网络里,地球的娱乐文化产品却始终畅销不衰。

抵达火星以来,他害怕被人发现还保存着这些东西,却又舍不得删掉,就把移动硬盘藏在了抽屉深处,一直没有拿出来用过。时间长了,甚至自己都忘记还有这么个东西存在了。

如果只是给公主看看自己与母亲拍的照片、视频,应该不会触犯法律吧?

“哇……这是斯雷因你小时候用无人机拍的?天哪,简直就像是跟着鸟儿一起在天空飞翔!太惊人了!”

“既会搞学术研究,又擅长烘焙和烹饪,还能拍出这么好看的视频,斯雷因的妈妈是仙女教母吗!”

巨型全息屏幕上播放着简陋的2D视频,公主的眼中却闪烁着激动的光彩,犹如春夏之交泛着阳光的澄碧湖水。

啊……?这些也没那么了不起吧?他一阵恍惚,听到母亲被称赞,甚至比自己得到赞美更加令人飘飘然,他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仿佛置身于云朵之间。

眼看着存货日渐减少,而艾赛伊勒姆公主不要说对这些感到腻烦,甚至还觉得没看过瘾。每日面对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他只好硬着头皮从硬盘里翻出了若干自然纪录片,心里自我安慰道,都是客观自然现象,也不能算是“传播有毒思想文化”吧……?

那些专业团队拍出来的画面自然比他这个外行更好看,选材又是地球上最奇伟壮丽的景色与最不可思议的动植物,公主从看到的第一眼起就为此深深着迷,一秒也不肯将眼睛从荧幕上移开。

她惊叹于企鹅极地生存的顽强,既担忧猎豹妈妈饿肚子,又害怕小羚羊会被逮到,为被盗猎者杀死的大象留下眼泪,因人们解救搁浅的虎鲸开心微笑,加利福尼亚80多米高的千年红杉令她目瞪口呆,虫蛹破茧成蝶的过程更是让她大吃一惊,还有许多只能在地球看到的自然风光:映照苍穹的天空之镜、色泽艳丽的地热温泉、气势磅礴的超级单体风暴、波澜壮阔的天文大潮、五彩斑斓的珊瑚礁群……

每看一集,他们就一起在全息地球仪上标注出纪录片的取景地,从《地球脉动》开始,在那之后是《绿色星球》、《蓝色星球》、《冰冻星球》、《王朝》、《亚洲》……不知不觉间,七大洲与五大洋上到处都留下了他们共同走过的脚印2

很快,自然纪录片也喂不饱公主殿下那无底洞似的好奇心了,她软磨硬泡地央求他,说想看看地球上的虚构作品是怎么样的。他左思右想了半天,迪士尼、吉卜力、皮克斯总应该是很安全的选项吧?

看完剧场动画,那为什么不再试试TV动画呢?

动画如此好看,真人出演的电影又是怎么样的呢?

看完真人电影,再看看电视剧也是顺理成章的吧?

还想再了解一下地球的人文历史?虽然他没存太多人文纪录片,但身为考古学家的母亲生前恰好曾给某部有“世界文化遗产旅游模拟器”之称的著名动作游戏系列3的VR重置版做过历史顾问,而他在母亲离世后依然保持着那款游戏每出一部就买一部的习惯。

很快,全息地球仪上的城市们也被一一点亮:他们一同漫步过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罗马与威尼斯,在世界十字路口的君士坦丁堡、耶路撒冷与大马士革肩并肩作战,在巴黎街头见证过极其理想主义却又血腥动荡的法国大革命,还曾穿越回全盛时期的古埃及与古希腊,一睹完好无损的狮身人面像,从雅典卫城旁的雅典娜神像头部凌空跃下……

他沉醉其中,不知不觉间忘记了,几年前自己也曾痴迷过这些虚构的故事,他硬盘里存下来的又都是在“21世纪狂热”中久经时间考验的名作,而公主此前从未接触过地球的文娱产品,对这些比小学时的他更加没有抵抗力。

异域文化本身自带的新奇感,能与同伴分享爱好的欣喜,与他人产生共鸣的喜悦,齐心协力共克难关所缔结的情谊……数月过去,等他目睹了公主的COSPLAY,才惊觉事情早已一发不可收拾,对着那一长串共同体验过的作品清单,他实在也没法再继续欺骗自己说这没有违反帝国法律了。

只是……

画面上,昏睡的蓝裙少女在魔法吊坠的庇护下,从天上轻盈地落入少年的臂弯间,看到这一幕的公主忽视捂住嘴乐个不停。

发现他困惑的视线,艾赛伊勒姆公主咯咯笑着凑到他耳边说:“我只是想到,斯雷因你也是这样,突然有一天就从天而降出现在我面前呢!”

哎,他是女主角?

他一时哭笑不得。

公主已重新沉浸回故事中,而他却无法全神贯注,用余光偷偷留意着身边人的反应:金发女孩恬美的面容被屏幕放射出的光所照亮,一段白净的颈项从领口中露出,令人联想到优雅的天鹅。

心脏在胸膛中怦然跳动。

好吧,管它什么传播有毒思想文化。

为了殿下的笑容,就算要被枪毙一百次,他也愿意。

这个小小的箱庭世界日益丰富了起来。

沙发、靠垫、抱枕、书桌、靠背椅、茶几、脚凳……花园中央的圆形广场被布置成了类似家庭电影院的模样,柔软的皮革沙发人一坐上就会整个陷进去,可以舒舒服服地坐着观影、玩游戏,躺着也可以。

广场中央甚至还摆了一架华贵的黑色施坦威三角钢琴,漆面锃亮如镜,音色清脆如泉,据说是直接从地球进口的,价值连城。那天,当公主殿下指挥着浩浩荡荡的一队机器仆从,将这架钢琴也搬进花园来时,他见了几乎傻眼。

“斯雷因,你快来听听!我会弹《鸟之诗》了哦!”钢琴凳上的金发少女满心欢喜地告诉他,“反正琴房里还有其他钢琴,反正老师也没规定我非得在琴房练习,这样子的话我们就可以更多时间在一起啦!”

在此之外,花园里还有几只长相颇为奇特的动物玩偶,公主给它们每一只都起了名字,起名时还特意向他征求意见。每次观影的时候,公主或把抱着它们怀里,或一个个摆在沙发边上,陪伴在他们身旁。平时它们则被安放在花园的各个角落里,营造出一副小动物们原本就生活在这里的氛围,简直就像是户外的野生动物园。

这些手工玩偶最初的来历有些特别:

那天,艾赛伊勒姆公主望着动画中小女孩手里的企鹅玩偶,语气里满是羡慕与怅然地说,自己没有过动物玩偶,只有过人形的洋娃娃,家庭教师罗玻夫人(Madam Rob)说她已经过了玩娃娃的年龄了,说那是与帝国继承人不相称的举止,把她的洋娃娃全都拿走了。

他回想起了自己的“天行者”,于是不假思索地说:“要不然我给您做一个吧?”

公主一下子来了精神:“斯雷因你会做玩偶吗?!”

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家境一落千丈的意外结果之一,就是他不得不学会怎么缝补衣物,到了物资更加匮乏的火星,缝纫更是成为了必要的生存技能,为此家里还采购了一台二手的手动缝纫机。

“我之前只缝过衣服什么的,玩偶也是第一次做,可能没法做得太好,还请您不要有太高期待。”

“不不,”少女用力地摇着头,“你愿意给我做,我就已经非常开心了!”

大半个月后,当那只配色奇特、五官组合十分微妙的企鹅玩偶被送到女孩手里时,顶着两只浓重黑眼圈的他只觉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金发少女将自己的脸紧贴在企鹅身上,犹如母亲怀抱着孩子,久久不愿松手。

在帝国,布料与棉花都是限量销售的,他们家并没有多余的额度,为了能做出这只企鹅,他不得不拆掉了几只公主的抱枕,最后做出来的企鹅身体是带有布纹的咖啡色,肚皮则是米色的(中途他还不得不劝阻公主,不要把自己的旧裙子剪了给他提供布料,还为了不让公主跑到他家里去看他怎么做,把缝纫过程拍成了视频给她看),五官他来回调整了半天,却怎么看都有点怪怪的。

好在公主一点也不介意,反而觉得企鹅那丑丑的表情独特又可爱,她像每一个快乐的11岁小女孩那样,抱着她的玩偶爱不释手,一遍遍地向他表示感谢,说自己一定会好好珍惜。

从那以后,每过一段时间,花园里就会多出一只小动物来。

除了娱乐活动,课业繁重的时候,他们也会一起在花园里做作业。

因为父亲是理科方面的全才,他不想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说“特洛伊亚德博士的儿子一点也没遗传到父亲的才能”,因此也下了一番功夫去学习理科,当然不可能比得上天赋超群的父亲,但至少在同龄人之间也还算可以。偶尔艾赛伊勒姆公主遇到不会解的理科题目,也会向他请教,多数情况下他也都有帮上忙。

请教的回数多了,公主似乎有些过意不去。有一次他讲完题目,少女望着全息屏幕上的辅助线陷入沉默,他以为公主是还在消化刚才的解题思路,正想再讲解一下时却忽然听她说:“我经常从斯雷因这里得到帮助,斯雷因总是会帮我实现各种愿望,要是我也能为你做些什么就好了。”

殿下为何会这么想?他只觉得愕然。

“您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事了。是您救了我和父亲的性命,那个时候如果没有遇到您,现在的我就不可能坐在这里了,父亲也不可能有机会施展他在科学研究上的才华。”

“我早跟你说过了,一码归一码,那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他动作轻柔地按住少女的手,打断了她:

“而且,您不仅仅是救了我的性命,您还给予了我容身之所——您毫无隔阂地接纳了地球出身的我,把我当作您的朋友,还允许我来到这座花园。”

“殿下的这份恩情,我是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的。”

公主秀眉紧蹙,薄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反问道:

“难道说,就因为一个人救过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成了另一个人的债主?另一个人就要为了自己被挽救的生命,为了对方一时的举动还对方一辈子的债?这也太……”

这个比喻让他情不自禁笑了,要是真能一辈子那该有多好啊:“对啊,这本来就是我和父亲欠您的,是殿下您应得的,您心安理得地接受就好。”

艾赛伊勒姆公主凝视着他:“可要是我无法心安理得呢?”

“要是我不想再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呢?”

少女垂眸,细长浓密的砂金色睫毛半遮住眼瞳。

“什么都不付出,只是坐享其成,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我想要的不是债主和债务人的关系,我想要的是真正的朋友。”

两颗绿宝石般剔透的眼睛再度看向他。

“我们看过的那些故事里,好朋友之间不都是相互理解、相互帮助的吗?”

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懂了公主所讲的话。

艾赛伊勒姆殿下低头沉思片刻,忽然她眼睛一亮,抓住他伸出的手:“对了!斯雷因你从地球千里迢迢移民到这里,威思语对你来说是一门外语,用外语来学习和生活,应该颇为挑战吧?还有火星历史和火星地理,应该对你来说也很陌生吧?”

“呃唔……”他预见到话题的走向,一时有些支支吾吾。

威思语虽然于他而言是外语,但这门人为创造出来的语言本来就和英语高度相似,在语法上相差无几,词汇上大量通用,他自幼跟着父亲满世界跑,学习过远比这差异更大的语言,掌握威思语对他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至于火星历史,他不太喜欢这个科目,特别是帝国史的部分,但和火星地理一样,纯靠死记硬背也能勉强应付。

然而……

公主双手合拢,攥住他的手,两眼放光:“我从四岁开始就在学这几门课了,特别是火星历史,大半本都是我的家族史,从小就被罗玻夫人耳提面命要求烂熟于心,如果你在这几门课有什么困难,让我来给你补习好不好?”

他当然不可能敌得过这样的公主殿下,做不到忍心让她的一番好意落空,于是说:“那、那就拜托殿下了。”

神奇的是,那个学期的期末,他这三门课程的成绩确实都有提高,特别是原本不喜欢的火星历史。

只要是殿下讲过的内容,只要想到那些历史事件都与如今的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他不用费力就可以记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他们什么也不做。在草坪上铺一条毯子,头挨着头躺在一起,在树林的环抱中,静静仰望天花板上映出的无垠星空,有时候则是地球的蓝天白云。

这常常会带给他一种错觉:他似乎掉进了一个过于温柔的时空狭缝,花园以外的世界已然毁灭,帝国已不复存在,整个世界上仿佛仅剩下这座花园、与他和公主两个小孩子,时间也在此静止,仿佛只要他们永远留在这里,这个小小的世界就是永恒的。

“斯雷因……”公主眼睛半闭着,梦呓似的呢喃着,“我们在纪录片里看到的大多数都是天堂陨落发生之前的地球对吧……?”

“是的,殿下。”

“天堂陨落之后的地球是不是变得很不一样了呢……?那些我们曾经看到过的风景与建筑物是不是都已消失不见了呢?那些野生动物们,是不是很多也再也见不到了呢?”

真相是残酷的,他尽可能斟酌着合适的话语去宽慰女孩。

“……尽管很缓慢,天堂陨落所带来的伤痕也在逐渐愈合,大自然拥有强大的恢复力,只要没有人类就会迅速开始复苏。就算是以前的景色消失了,也会有新的风景诞生;只要还活着,不管是人类还是野生动物,就会继续繁衍生息。”

“…只要没有人类?啊、对哦,我们人类总是在不停地破坏自然环境呢……真是悲哀呢,我们竟然不能与其他的生物共同走向繁荣……”

公主语气消沉,在熹微的星光下,整个人的神情也愈发黯淡,他顿时有些着急:“不是这样的!只要认真思考并为此努力,也是有可能的!”

艾赛伊勒姆公主转过身来侧躺着,与他四目相对:“是这样的吗?”

“是的!共同走向繁荣是可能的!”他坚定不移地说。

少女立时笑逐颜开。

“我也好想看一看现在的地球啊……”她的眼中寄托着希冀的光辉,“我好想体会那些影片中提及过的,太阳照射在身体上那种暖洋洋的感觉,下雨天空气里潮湿的气味,有季节轮转和月相变化是种什么感受,在海水里游泳嬉戏又是什么样的体验,还有、还有,自从看了你用无人机拍的视频,我就好想亲眼见一见,在蓝天上自由飞翔的小鸟……”

公主说得十分动容,连他也不由自主地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忍不住说:

“如果有一天地火关系改善了,如果有一天我被容许与您一同访问地球…如果这些能够实现的话,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将我所知道的美丽景色全都介绍给您,不论是我们以前见到过的,还是之前从未见到过的。”

“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您去海边,去我曾经拍摄的地方,一定会让您见到真正的小鸟的!”

“真的吗?”少女又惊又喜,似乎一时还不敢相信。

一股热烈的激情从头到脚席卷了全身,他伸出小拇指,与公主的小拇指钩在一起,轻轻拉动。

“嗯!到那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大海,一起去看在蓝天上自由飞翔的小鸟吧!”

他们看着彼此,相视而笑。

花园变得愈发舒适怡人起来。

周末如果提前做完作业与家务,他就会直接带饭到花园里等待公主殿下。心中藏着一只好奇心怪兽的公主殿下自然不可能放过他的盒饭,不但追问他有关下厨的各种细节,还尝了一口他那天的晚餐——拳头那么大的一团土豆泥蔬菜沙拉。

“味道好像有点淡……”公主殿下放下勺子说,“而且,这个量会不会有点少了?这样子能吃饱吗?我听说,青春期的男孩子食量很大啊。”

他苦笑了一下,由于火星缺乏食盐以外的全部调味料,绝大多数时候想买都没地方买,根本找不到可以用于拌沙拉的酱汁,所以他只能放一点点盐,平时其他饭菜也是如此。

“你父亲不已经是副教授了吗?帝国不是一直都说最重视科学研究,对科研人员待遇很高吗?堂堂皇家科学院的副教授在国内怎么也该算是中上收入阶层了呀……”艾赛伊勒姆公主很是不解的样子。

“我食量比较小,所以吃这么多就够了。”艾赛伊勒姆殿下毕竟是帝国的皇位继承人,他不想让她为此感觉难堪,“再说,在火星如此艰苦的自然条件下,粮食产量很难提高,为了确保公平,也只能采取配给制了。这没有什么,第三等级的平民大家都是这样生活的。”

公主没有再问什么,然而几天之后,她和一辆小型的自走送餐车一同出现在花园里。

少女郑重其事地说:“埃莉诺姨妈最近变胖了。”

“哎?”他一时跟不上女孩跳脱的思路。

“以法莲州的立体农业工厂这两年发展得非常好,按照这个势头,它很快就会取代现在的第一名,成为帝国最大的产粮州。而姨妈的体重和外形也在随着以法莲州粮食产量与GDP的飞速增长而增长……她还吹嘘说‘我变胖可跟那些贵族老爷们大不一样,那是因为我喂饱了我们州的每一个人,大家都胖起来了,而我只是胖了的人中的一员’。”

公主殿下长叹了一口气:“但要我说,是因为我母后家这边有易发胖的基因,我的两位舅父这两年的体型也渐渐走样了。”

“营养老师和形体老师都说过,女孩子青春期如果管不住嘴的话,脂肪很容易就会堆积起来,到成年时再想减就很困难了。为了将来不会变成像姨妈那样,我必须得从现在开始控制饮食,可是浪费食物在帝国又是违法行为……因此,”金发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端起送餐车上一碟造型精美的糕点,“请帮我吃掉这些夜宵的甜点吧,斯雷因!”

看着递到眼前的那盘糕点,他慌忙推辞:“这怎么可以,殿下您身材很苗条的,完全没有节食的必要!”

“就算眼下还好,不注意的话也会变成姨妈那样子,再说斯雷因太瘦了,你才应该多吃一点!反正我是不会再吃了,如果斯雷因你不吃的话,就只能拿去倒掉哦!”

他拗不过少女的倔强,只好接过盘子,可还没来得及吃,就感受到长桌对面笔直盯着自己、不,盯着盘中蛋糕的视线。

公主眼巴巴地望着他手中的蛋糕,似乎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呃……要不然我们平分如何?”

女孩的脸上突现一抹淡淡的红晕,但还在那里坚持:“哎、不,这个斯雷因你吃就好了……”

他当机立断,将蛋糕用叉子分成两份,只是看得不太准,分成了一大一小两份,公主见状立刻说:“那,我要这份小的就好了,大的那份给斯雷因。”

他忍俊不禁:“好的,殿下。”

如今想来,那块蛋糕虽然出自于皇家御厨之手,或许是受限于食材,其实味道、口感都很普通,放到地球上,这种水平的甜品几乎随处可见。只是他已经太久没有尝到过甜味了,才会觉得它香甜美味得令人难以忘怀,足以永远铭刻在记忆中。

这随后成为了他们每日固定的保留环节。那个时候他还一无所知,威思帝国的粮食状况日趋恶化,以法莲的特例并不适用于帝国整体,一州的产量提高也无法填补上日益扩大的粮食缺口,即使是在首都,对第三等级平民的供应也在缩紧,而一些贵族领地上饥荒正在悄悄蔓延,最弱势的第四等级贫民悄无声息地成片死去,第三等级也在勉强度日,网络上依旧是一片安宁祥和。

在帝国权力中枢的皇家花园里,还是孩子的他们共同分享着甜得发腻的夜宵,帮他熬过了那些饥肠辘辘的年月。

女孩的言语真挚热诚,比天然的、人工的、任何一种甜味剂都要更加让人幸福甜蜜:

“放心吧,只要有我的那一份,就会有斯雷因的一份哦。”

那些岁月里,殿下的热情与亲近常常令他感激涕零,内心的角落里却又滋生出忐忑与惶恐。

公主殿下明明是天上高不可攀、神圣不可亵渎的存在,为什么偏偏会选择我呢?为什么要冒险把我带入花园里来呢?

就是因为我出生在地球上,我能够告诉殿下真实的地球是怎么样的吗?这就是我对于殿下而言的价值所在吗?

他只能自己从公主的只言片语中去拼凑出一些线索。

少女曾这样讲过,“姨妈说让我‘别做像你妈妈那样的乖宝宝,要做就做像我这样的坏女孩’。以前我不太懂她的意思,但现在我有点明白了,所以我决定稍微尝试一下‘叛逆的感觉’!”

遵从姨妈的“教诲”,把陌生的男孩偷偷带入皇家御花园里,结果却只是陪她聊聊地球上的事情,一起学习一起玩耍,一时间他不知道这该算是大胆叛逆,还是乖巧谨慎。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能完全明白自己是如何得三生有幸,能够一次次被殿下所救,能够有此殊荣,成为殿下秘密的朋友被招待到这座花园里。

公主殿下的存在宛若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在一天天的相处中驱散开孤独的阴霾,自惭形秽的霉菌也日渐退去,可它们并未就此消失,而是顽固地把守着若干心灵的死角,等待着反扑的时机。

他不敢向女孩询问自己的这些想法,生怕现实的尖锐会刺破这梦幻的泡沫,暴露出背后的不堪与狼藉。

神明啊,只要能这样一直陪在殿下身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我什么都愿意做,请让我一直停留于此吧。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一个地球年的时光一晃而过,艾赛伊勒姆公主迎来了自己第六个火星年生日,相当于地球的12岁左右,在威思帝国虽然只有皇帝的诞辰被定为全国法定节日,可也没有人敢轻慢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全国上上下下都为了公主的生日庆典忙得不可开交。

每到这种时候,他就很难见到殿下,她的行程从凌晨四点起床梳妆打扮开始,一直安排到晚上十点回到寝宫,剩下也只能卸妆洗漱、上床休息,再没有时间精力去做些别的什么。不仅是公主的生日,火星上的各种节日都是如此,即使学校会放假,他也变得不怎么喜欢过节了。

假期里父亲有时候会回家,或者说因为实验室助手都回家过节了,不得不休息,但父亲在家的多数时间也只是在自己房间里补觉,清醒的时候除了几句“饭做好了吗”、“作业做完了吗”、“衣服破了帮我补一下”以外,就再没什么交流了——他们彼此的生活重心都是无法谈论的,父亲对Aldnoah的研究属于国家机密,公主和花园的事情则是属于他个人的秘密。父亲发现他似乎比过去更少去打搅自己,还高兴地夸奖他长大了,更加独立了。于是他们安静地在一起生活几天,如同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不咸不淡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各自神游万里想着心中的重要之物,都迫不及待地期盼着假日早点结束。

在网络新闻里,作为寿星的公主殿下坐在老皇帝身旁,接见从全国各地赶为她庆生的达官贵人们。雷烈加利亚皇帝身高超过2米2,为了搭配他巨人般的体形,他的宝座设计得极其宽大,为了保证视觉上的协调与美观,小公主的座位尺寸也没比爷爷的小多少,年仅12岁的她乖巧文静地端坐在其上,两手够不到扶手,双脚碰不到地面,与身旁伟岸的老人一比,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被遗忘在宝座上的金发洋娃娃。

生日庆典的主角虽是公主殿下,新闻里拍摄老皇帝的镜头时长却要比孙女更长。艾赛伊勒姆公主曾跟他提过,帝国的新闻业有明确规定:在新闻中各类重要人物的出场时间也是要根据地位等级来进行排序的,每天都要确保皇帝在新闻中的总共曝光时间不得少于多少多少秒,不能有任何其他人的出场时间超过皇帝。

生日庆典的第二天上午,他按照与公主的约定,早早来到了花园。这一天是公主殿下的休息日,在大圣堂的弥撒后就没有再安排任何日程了。出门时,他还在手机直播里看到公主跪在圣坛上祷告,本以为这样一来自己肯定会先女孩一步抵达花园,因此在花园内的沙发上发现少女沉睡的身影时,把他着实吓了一跳,心中不禁纳闷,她难道是从外城瞬移回来的吗?

女孩身穿一条他此前从未见过的纯白蓬蓬裙,松掉了刚刚还绑得一丝不苟的高雅发髻,发丝流金般倾泻在沙发坐垫上,裙摆上的碎钻宛若眨眼的群星,一丛行将零落的月季从花篱上旁逸斜出,凌空越过沙发靠背,花瓣粉雪似的落了少女一身。

他拿来一条毛毯,在沙发边缘侧坐下,俯身从脚到肩帮她盖好,目光经过女孩沉静的睡脸,刚好停留在那莹润微启的唇瓣上。

偶尔他午夜梦回飞船坠落的那一幕,天使般的少女在梦中翩然降临,以两片温热柔软覆盖住他的嘴唇,那时唇上印下的触感纵使梦醒之后也久久不能消散。

往事浮现,他不得不刻意挪开视线,好远离来自古老童话的诱惑,以免一不小心对公主做出什么冒渎的行径,可又情不自禁地回头看她。

毛毯下女孩的双手交叠在一起,规规矩矩地放在小腹上,不知怎么的,这睡姿让他联想起在地球上参观过的一位日本大师的人偶馆,作为镇馆之宝的那具素瓷人偶仿佛一位美丽的金发小女孩沉睡在透明的水晶棺中,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静气,生怕会惊扰到睡梦中的她。

那具人偶就是以这样双手交叠在腹部的睡姿躺在华美的水晶棺里。

“她”这样栩栩如生,面庞白里透红,似乎只要一个王子的亲吻就能苏醒过来,年幼的他却莫名害怕,总感觉其中缠绕着某种死亡的气息,整座场馆也都笼罩在一片虚幻、颓废与诡异的氛围之中,以不自然姿态定格的人偶们,面带虚无的微笑,以空洞的眼瞳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他。

他怎么会想到这些?他明明再没见过比艾赛伊勒姆殿下更有生命力的人了。

心中的不安牵引着他去碰触女孩的脸蛋,感受到手背拂过的肌肤是暖和柔滑的,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少女睫毛翕动,他匆忙收回手,可还是迟了一步,少女睁开迷蒙的翠绿色眼瞳,睡眼朦胧地坐起身来看着他,他的道歉没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已然身体前倾靠了过来,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环住腰把他搂进怀里。

“殿、殿下?!”他大气也不敢出,心脏差点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您怎么了?”

“不要动,”颈窝里传来公主含混的话语,“让我抱一会儿……”

公主殿下是不是睡迷糊了,把自己当成抱枕之类的了?他不知所措,笨拙地轻拍着女孩的后背。

过了半晌,女孩趴在他肩上梦游似的说:“…好喜欢拥抱,能感觉到人的心跳和体温……摸起来温暖又柔软的肌肤…身上闻到的气味……好放松……”

他脸颊滚烫,快可以当电磁炉用——他也经常能在公主身上闻到一股牛奶似的甜味,虽然一直不好意思承认,但其实他还挺喜欢那个味道的。

他一动不动,任由公主抱着,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过了好几分钟,当公主终于放开他时,她脸上云开雾散、神采奕奕,笑容就像午后阳光般灿烂:“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斯雷因!”

“殿下也是,生日快乐!”他也微笑着说。

是的,艾赛伊勒姆公主信守承诺,记住了他的生日,巧合的是,地球历与火星历一番轮转之后,他13岁的生日与公主第六个火星年生日恰好只差8天。从发现这件事的那天起,他们就约好了要在公主生日后的第二天一起为彼此庆生。

“这条裙子怎么样?好看吗?”艾赛伊勒姆公主两只手提着裙角,脚尖点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雪白的蓬蓬裙清雅秀丽,更加突显出少女纯洁无瑕的气质,裙身上的碎钻光芒交相辉映,他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作“光彩照人(resplendent)”。

可要当着本人的面去称赞这些还是太难为情了,他只能拼命用力点头。

“我也很喜欢这条裙子!就想让你也看一看,而且……”话没未落,金发女孩绕到他身后,一双小手蒙住了他的眼睛,“这也是为了接下来的礼物所做的准备,要先闭上眼睛倒数100秒哦!”

“好、好的!100、99、98……”

公主拉着闭眼倒数的他坐到沙发上,随即就跑开了,他乖乖在闭着眼倒数,微寒的空调风吹过肌肤,不远处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殿下到底在准备些什么呢?

“3、2、1……”他慢慢张开了眼睛。

熟悉的花园场景消失了,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有点眼熟的圆柱形宫殿内,地面铺的是华贵的五色大理石,侧面墙壁上镶嵌着镀金青铜板,十多根花岗岩柯林斯柱围成一圈,支撑起了令人叹为观止的铅灰色穹顶,显露出那种古代帝国鼎盛时期才有的气宇轩昂。

穹顶中央开了个一个正圆形的孔洞,一圈圈的方形凹格雕刻在其四周,站在地面仰望,天花板的图案正似一朵重瓣的向日葵。这个圆孔也是整座宫殿唯一的光线来源,一束金色的阳光穿过洞口照入昏暗的宫殿,仿若天然的舞台聚光灯,照射在了宫殿的圆心上,令人联想起天主降临的神圣景象。

是罗马的万神殿!他回想起来了,他曾经和公主一起在游戏里到访过这座举世闻名的古罗马建筑,他还记得曾给公主讲过,这座神殿兼天主教教堂在每年五旬节时有一个独特的习俗……

他抬头望去,千万朵玫瑰花瓣正穿过“穹顶之眼”,在黄金的光辉中纷纷扬扬地落下,仿佛漫天降下一场嫣红的花雨,淹没了整座殿堂。

伸手去接,花瓣径直从手心穿过,这让他不由得意识到,所有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虚拟的全息图像。

可在他的眼中这一切又是如此的真实。

低沉缱绻的弦音响起,一个闪闪发亮的人影跃入光芒之中,小小的足尖支撑起整个身体的重量,在花海中跳起优雅的芭蕾舞步。勾手、绷腿,从舒展的阿拉贝斯(Arabesques)起,过渡到足尖碎步 (bourrée en couru),来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的挥鞭转 (Fouettés),搭配上活泼的小快板 (Petit allegro)与猫跳步(Pas de chat),再加上几个大跳(Grand allegro),还有许许多多他叫不上名字的芭蕾动作接踵而至。

他明白公主为什么要特意穿这条裙子了。在圣桑柔美深沉的《天鹅》里,以指尖带领纤细的手臂向四方伸展,在旋转中层层绽放的白纱裙,一只轻盈灵动的小天鹅沐浴在光芒中的景象呼之欲出。

伴随最后几声轻柔的拨弦,少女以坐姿身体前屈握住脚踝,柔若无骨般地趴伏在自己的大腿上,宛若天鹅归巢、酣然入睡。

他一边扯着嗓子大喊“Bravo”一边鼓掌到手疼,艾赛伊勒姆公主两颊泛起酡红,她提起裙子行了个谢幕礼,开开心心地坐到了他身旁,陪他一起望着面前无边无际的玫瑰花雨:“怎么样,你喜欢吗?”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他满怀诚挚地说:“我觉得全帝国人民都应该看到这支芭蕾舞!”

女孩咯咯直笑,脸蛋上的红晕又加深了几分:“你说得太夸张了!而且那种事情做不到的啦!”

她坐在沙发上,逐个脱去香槟色的缎面足尖鞋:“其实比起弹钢琴,我更喜欢芭蕾,在舞蹈中,身体随着音乐的韵律与节拍活动起来,比起静止地坐在键盘前弹奏更能与音乐融为一体。”

“但是上芭蕾课更多是为了确保公主能从小养成正确、优美的体态,而不是训练公主成为芭蕾舞演员。”

“演奏钢琴是高雅的嗜好,是让民众有机会‘聆听御音’,而表演舞蹈、在别人面前主动展示自己的形体,是只有下等人才会做的。拥有高贵血统的人不能做这种有损颜面的事情……家庭教师的罗玻夫人是这么说的。”

“尽管我很想继续上芭蕾课,现在也在坚持每天压腿和把杆练习,但是如今已经没有再安排芭蕾老师来指导我了。”

她侧过头来笑盈盈地看着他,“因此,这套舞蹈的动作,连带五旬节的罗马万神殿的背景,作为送给你的礼物,没有找任何外人帮忙,全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编排的哦!斯雷因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观众!”

殿下究竟是怎样在不让他知晓的情况下,从日程里见缝插针地挤出时间准备好这一切,光是想想就令人觉得不可思议,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这是我的荣幸。”

艾赛伊勒姆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向后一躺,倒进沙发坐垫里,她仰望着万神殿雄伟的穹顶,两条套着纯白裤袜的小腿在空中自在地前后晃荡:“斯雷因,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吧。”

少女凑到他耳旁,细语带着呼吸的热气吹得人心里痒痒的:“昨天生日宴会上许愿的时候……我虽然当众说,我祝愿祖父健康长寿,祝愿威思帝国繁荣昌盛,但其实我还许了一个愿望。”

“前两个愿望是献给亲人和国家的祝福,只有最后的这个愿望是我为自己许的。”

“我的愿望是……”

在为殿下准备礼物时,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帝国的公主殿下从小到大什么样的礼物没收到过?名流贵胄赠给公主的奇珍异宝足以建个小型博物馆。看到公主亲自编排的芭蕾舞,更让他为自己的投机取巧感到羞愧不安。

然而听了殿下的愿望,他忽然直觉或许殿下会喜欢这个礼物——

“欢迎两位参加移居无人岛计划,请告诉我两位客人的名字,并设定客人喜欢的外形。”两只站在前台的卡通狸猫彬彬有礼地询问着他们,“也可以扫描客人的外貌自行生成形象。”

“可以随意指定名字吗?那请叫我‘艾赛’,A-s-a-y!外形就扫描我现在的模样生成就可以了!”

“名字是‘斯雷因’,S-l-a-i-n-e,外形也直接扫描就可以了。”

“那么,‘艾赛’和‘斯雷因’,岛的名字和形状都已经设置好了吗?我们的飞机随时都可以起飞,一起出发吧!”

“出发——!”

艾赛伊勒姆公主殿下和两只狸猫一起,热情洋溢地朝天挥出了拳头。

一架卡通小飞机载着他们操控的两个金发小人从黑色的屏幕上飞过,画面随即亮起,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与白色沙滩,少女忍不住“哇啊”地叫出了声,迫不及待地操作起自己的角色四处查看。

“斯雷因、斯雷因,好像可以用网兜捉蝴蝶哎!”

“斯雷因,沙滩上的贝壳和草坪上的树枝捡了有什么用?”

“我捡了好多的苹果,分你一点吧,斯雷因!”

“我可以把房子建在你旁边吗?这样我们就成了推开窗户就能聊天的邻居啦!”

他送的礼物是一款来自地球、画风清新可爱的模拟经营游戏,玩家们受邀移居到一座四季分明、荒无人烟的海岛上进行开拓。作为一款知名休闲游戏,它拥有极高的自由度,玩家在海岛上能够体验到收集、采摘、种植、建筑、室内设计、垂钓、料理、贸易等各式各样的内容,时间流速与现实保持同步,游戏里的一天就是现实中的一天,因此玩家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建设自己的虚拟新家园,丰富的素材让每位玩家都可以创造出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小岛。随着海岛发展水平的提高,还能邀请性格各异的卡通动物伙伴来玩家的岛上定居,与玩家进行有趣的互动4

身份迥异、还是孩子的他们注定无法一同前往地球,或许有生之年都不可能——但是他能够以电子游戏的形式将地球的生活搬到火星上来:

两个人毗邻而居、白手起家,一起搜集素材,一起搭建房屋,一起装修室内,一起种植粮食,一起售卖物品,一起经历春和景明、夏日蝉鸣、红叶似火与白雪皑皑,就像是每一对普通的青梅竹马,彼此相伴着长大。

虽然只是他个人自作主张的妄想,电子形式的过家家,但如果至少能在游戏中留下些许这样的美好记忆……

荧幕上一群新来的动物小伙伴叫着“艾赛”、“斯雷因”向他们打招呼,说他们刚搬到这座岛上,今后要和他们成为邻居了,还请多多关照,女孩喜笑颜开:

“谢谢你,斯雷因!这是我收到过最棒的生日礼物了!”

而你的笑脸才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

之后的两个地球年、一个火星年里,他们一同庆祝了两人每一次的生日,在花园中共度了许许多多的日夜。暴露的风险始终存在,有一两次当真得是吓出了他一身冷汗,但终究有惊无险,未曾让大人们发现他们的秘密。

随着年岁增长、身体发育,他也渐省人事,心中的苦恼之情与日俱增。

公主殿下越是与他亲密无间,越是对他毫无防备的样子,甜蜜中所包裹的苦涩就越发浓郁厚重。

他知道,殿下是博爱之人,偶尔在一旁听到她与表亲们以及姨妈之间的远程通话,就会意识到她对待身边每个人都是那么的热情与亲切。

大概在殿下眼里,也只是把他当成个玩伴,一个可以帮助她深入了解地球的朋友。

她身边鲜少有年龄相近的异性,因此性别意识淡薄也不奇怪。

不,他不应该胡思乱想,这是对殿下的亵渎与不敬,是应该被消灭的不纯邪念,是不可以被定义,也不能向包括殿下本人在内的任何人言说的情感。

公主殿下是自己一家的恩人,他对殿下怀有的是感激之情,留在殿下身边只是想要报恩而已。对,就是这样。

他们是仅限于夜晚和花园的友人,离开特定的时空,只能形同陌路。

星辰的光辉平等地照耀芸芸众生,她的存在属于整个威思帝国,他明白该为自己所获得的一切感到知足,不能再奢望更多,贪心不足是会遭到报应的。

然而憧憬与渴望却像是田间野草,且生长且摇曳,一刻也不曾停止过。

他将潜滋暗长的落寞打成包裹压在心底,竭尽全力微笑着陪伴在女孩身旁。

自从那个与少女重逢的夜晚,他也逐渐不再在意那些无聊的外号与羞辱,那些对他出身的污蔑与诋毁——如果连帝国的公主殿下都认可他,都愿意与他成为好朋友,那些无关路人的想法还能有什么意义呢?

只不过是一些烦人的杂音而已。

也正是因为他给殿下讲了那么多有关地球的事,观看、体验了那么多地球人创作的虚构与非虚构作品,如今的他才可以断言——他的故土美丽又丰饶,人与人之间比威思帝国更加平等与自由,尽管它远非完美,有着各种阴暗面,却也绝不是帝国宣传中所描绘的那个不可救药的人间炼狱。

作为地球出身的孩子,光是明白这些,就已是莫大的救赎了。

他每天在学校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不起眼的透明人,不回答问题,不和任何人交流,甚至不跟别人对视,成天低着个头,卡着学校所允许的远程授课上限在家里上网课,把线下出席的日子尽量都放到期中期末同学们心思相对在学习上的时候,考试时则故意把分数控制在一个既不会让父亲不满,又不会招惹到某些优等生的中游位置。离开时一定会随身背着书包,回座位前总要仔细检查一番,每次放学都是第一时间离开教室,有时候比老师走得还快。

可就是这样,偶尔还是会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这些欺凌有时候根本找不到任何缘由,像是心情不爽了就伸脚绊他一个跟头,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迹象隐藏起来,不让公主有机会察觉到。

终于有一天放学后,本想立刻溜走的他被一群面色不善的男女同学团团围住拦了下来,心知不妙的他用力撞开一个人后夺路而逃,对方并没有就此作罢,反而一群人对他围追堵截,最后寡不敌众的他被逼进了一个没有监控的走廊死角里。

他抱紧书包,不明白自己最近都在远程上课,怎么又会招惹到他们,一个魁梧的男生上前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把他狠狠击倒在地。

眼里直冒金星,脸颊上火辣辣的,他胸中不由得一阵绞痛——这下糟了,在脸上消肿前,恐怕他都不能去花园了。

“回去让你父亲知道,”对方手里上下摇晃罐着一罐喷漆,“赶快主动放弃手里的基金项目,滚出皇家科学院,滚回地球去,外邦人不配染指关于神明之力的研究,不然我们就天天都给你点颜色看看。”

原来是这样,他趴在地上默默心想,不光是看自己不顺眼,还有父亲的研究工作获得了更多认可,抢走了一些人原有的资源,因而遭人嫉恨,自以为在主持正义的孩子们或者背后别有用心的大人们,却将他当成了用来威胁报复的目标。

看来最近一段时间都得暂时居家上课了,这样下去本学期的会不会出席率不够呢?

他被人从身后左右架住,书包也被人抢走,脑子里还在计算自己线下出席的时数,对面几个人手里拿着喷漆,不怀好意地向他靠近。

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家。一关上大门,整个人就脱力瘫坐在地上,翻涌的情感冲破了理智的防波堤,碎片般的景象潮水般涌来,不断在眼前循环上演:冰冷坚硬的地面,喷漆刺鼻的化学异味,自己哀求他们住手的无力喊叫,那些人嘲弄的眼神,耳光扇在脸上的抽痛……

你是逃不了的。帝国的意志在他意识中窃窃私语。逃到哪里都没有用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在门口呆坐了半个多小时,大腿都麻木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总是这样子的。他在心里咒骂着自己的弱小无能,艰难地掏出手机,方才反抗的过程中屏幕磕碎了一角,但勉强还能用,于是挣扎着发消息给“A”:对不起,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这几天暂时不过去了。最近学校好多人都发烧请假,可能是呼吸道传染病,我会在家隔离,等身体好了再过去。

与地球隔绝的帝国人免疫系统从小缺乏与各类病原体的接触,抵抗力有限,因此对于外来的传染病十分恐惧,这也是他们反感地球人的原因之一,火星上的病原体几乎都是从地球传来的。而父亲很少在家一连待好几天,传染病可能是他眼下能想到最有说服力的理由了。

眼下是晚餐时间,殿下估计得要再过一会儿才能看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始善后工作。

来来回回用肥皂水和医用酒精揉搓脸颊、脖颈与手臂上的肌肤,可哪怕擦到皮肤发红灼痛,那些蓝色的痕迹也只是略微变淡了一些,书包和衬衣上的喷漆已经浸入布料内,肥皂水和酒精都效果不明显,向AI询问过后,发现必须用化学溶剂才能清洗掉,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家里也没有多余的水可以供他浪费,只能先晾在一旁。

头发上的蓝色也没能洗掉,就在他准备直接动手剪掉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是来自“A”的语音通话,他吓了一跳赶忙接起来。

“——开门,斯雷因。”电话里的女孩言简意赅。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大门:“……公主殿下?”

大门被重重地敲了一下,以证明来人的存在。

他将手机贴在耳朵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从门外的监控镜头中看出去,那身眼熟的绛红风衣在灰暗的走廊上仿佛一团明亮的火焰。

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握门把——只要打开这扇门,就能回到天使降临的那一刻,回到12岁生日的那一晚,公主殿下就会穿越过这扇门来拯救他,他就可以重归于幸福的伊甸园中,将孤独与痛苦屏蔽在围墙之外。

然而——

你难道要让殿下看到你这丢人现眼的样子吗?

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你是想让殿下怜悯你吗?你想要依赖殿下的关怀吗?懦弱的家伙。

你不知道公主殿下是多么善良的人吗?你想把公主也卷进这些烂事里来吗?

源源不断的刻薄话语从心底流出,想要握住门把的手终究还是垂了下来,迟疑了片刻之后,他在电话中故意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殿下,我不能……咳咳……开门,会传染给你的!”

“不要紧,我戴了密封性最好的口罩!”小红帽“咚咚咚”地敲着门,“而且你家里也没什么药的吧?我把医药箱带过来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那也不保险!我父亲现在在家,咳咳……在洗手间……如果让他发现您的话,就不得了了!”

“你父亲这会儿正在网上做报告呢!我就是知道你一个人在家才过来的!”

“呃……咳咳……”他只能用伪装的咳嗽声掩盖过自己瞬间的错愕,“那也不行!非常谢谢您的关心,但如果害得您也被感染的话,那我才是真的后悔莫及!”

电话与门后同时安静了下来,就当他犹豫着是不是要再劝说一下公主时,猛烈的拍门声再度响起:“斯雷因,快开门!”

“殿下,我不能——”“不是,有人过来了!有人注意到敲门声,朝这边走过来了!”

他吃了一惊,慌忙解除门锁拉开大门,下个瞬间艾赛伊勒姆整个人扑进屋来,她戴着口罩和兜帽,只露出了眼睛、眉毛,却仍旧遮掩不住冲进来时她气势汹汹的架势,那副模样实在是太过可爱,让他一时间又高兴又难过,连腹部都绞痛起来。

“斯雷因,你怎么样了?!”门还没关公主就急切地问道,她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脸上。

他则越过公主的肩膀,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走廊:“一个人也没有……?”

为了让我开门,殿下竟然不惜撒谎……?

少女掀开兜帽,伸手触摸他红肿的脸颊,反问道:“所以什么传染病会弄成这个样子?”

沸腾的羞耻感只用了一瞬就将他从头到脚吞没,他躲开女孩的手,背对着她重新把门关好。

“斯雷因,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在欺负你吗?”艾赛伊勒姆殿下在他身后焦急地追问着,他却只顾低着头向屋里走。

“没什么,只是实验课上出了点小意外而已。”

但是公主一把拉下口罩,指着他刚刚晾在一边的书包和衬衣质疑道:“——你管这也叫‘实验课上的小意外’?”

衬衣和书包上喷着歪歪扭扭几个蓝色的字母——“屎雷因”。

他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别开视线,从女孩愠怒的注视中逃走。

“为什么?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要这样欺负你?是学校的同学吗?”见他不说话,公主更加着急了,“这就是那个什么……之前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校园霸凌’,对不对?”

没想到公主偏偏记住了这个词组,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该笑。

“莫非……是因为你的地球出身?”少女用接连不断的问题一步步逼近了真相,“这些事情发生有多久了?你跟老师讲过吗?”

“老师不会管的。对方的家长侍奉着大贵族,老师们也惹不起。”

“怎么会这样……那你父亲呢?他知道这件事吗?”看他的反应公主也猜出来了,“你没有跟他说过,是不是?”

“父亲他工作很忙,很久才回家一次,我又没什么事,没必要为了这些小事让他烦心。”他努力想说点俏皮话来缓解一下气氛,“上次回来时,我还开玩笑跟他说‘欢迎您入住特洛伊亚德酒店,几乎每一两个月都来住一次,已经是常客了呢!’”

然而艾赛伊勒姆公主没有笑。

她的眼中火光冲天:“明明是自己选择了生孩子,却为了事业把孩子丢在一边,大人们真是自私!”

就像是触发了某种关键词,拨动了哪根不知名的心弦,他的神经一下子紧绷了起来,恶毒卑鄙的思绪在心底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来大声附和。

“殿下,”胸中的欢喜与痛苦绞成一团,他不由自主地为父亲辩解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这只是个意外。”

少女几乎是在怒吼:“——难道在你们家科学研究比儿子还更重要吗?!”

他一下子笑出了声,毫不犹豫地:“嗯,对啊。”

眼见金发女孩脸上血色全无,他不得不耐心解释,好把这理所当然的事情讲明白:

“我父亲他这辈子过得很不容易。他从小与家人关系疏远,早早进入了超常儿童的培养系统,身边也没什么同龄的朋友,唯一喜欢也擅长的就是自然科学,他将科学研究视为自己的天命。他身边的人总说,他是诺贝尔奖、牛顿或者爱因斯坦级别的学者,如果他去研究Aldnoah,说不定就能揭开Aldnoah的谜团,大家一直都对他抱有很高的期待。然而,自我母亲过世以后,由于政治上的原因,他郁郁不得志,不光一身聪明才智无处施展,还渐渐陷入贫困潦倒、流离失所的境况中。”

事到如今,他很能理解父亲的选择了。

“叛离地球、移民火星,是父亲他为了自己的科学理想,赌上全部人生的背水一战,因此这场战斗只能赢不能输,无论如何都要在火星站稳脚跟,干出一番事业来。”

“父亲发自内心地热爱科学,他也真的是一位很了不起的科学家。如果他能破解Aldnoah的原理,说不定还能大幅度推动生产力的进步,让更多人过上富裕的生活,让人类有机会向着更遥远的宇宙进发。如果未来有这么一天,我说不定还能沾到点父亲的光呢!”

“能有这样了不起的父亲,我其实觉得自己挺幸运的。也正因为这样,我实在不想再看到过去那个终日借酒浇愁的父亲,沉迷工作总比酗酒要好吧?好不容易能来到火星,作为儿子,我真的希望他能够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梦想……所以我不能拖他的后腿。”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这些想法他以前从未跟别人吐露过,此时此刻却自然而然地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倾泻出来,有些话连他自己听了都感觉惊讶——啊,原来我是这样想的,原来我早就想清楚了。

“相比父亲足以改变历史的伟大研究,我这些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没有必要让他为此浪费时间,更不应该影响到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宝贵机会。”

“而且,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他又不是贵族,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教授,说了也只能让他徒增烦恼,根本阻止不了那些人的作为……我不想成为父亲的负担。”

“——那你呢?”艾赛伊勒姆公主的眼眶红了,“你替父亲考虑,不妨碍他去大展宏图,那你该怎么办?那谁来为还是个孩子的你考虑呢?!”

这几句话像雷殛般击落在他头上,劈得他头皮一阵发麻,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完全不能直视少女。

公主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地给他出主意:“到网上去曝光他们吧!让人们看看他们都对同学干了些什么!”

他只是摇头:“匿名曝光是不会有人相信的,就算是实名曝光,贵族只要挥挥手就能让帖子消失,把热度压下去,如果人们知道了我的出身,说不定还会觉得是我活该,甚至认为是我在造谣污蔑对方。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那我就去告诉校长!去告诉教育大臣!以我的名义去彻查这件事情,或者帮你转到别的学校,这样子贵族们总不能干涉了吧!”

眼看着她当场就要拿出手链,他不得不迅速出言阻止:“可是殿下要如何向他们解释,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如果外人知道了殿下和我做朋友的话,我们就再也不能见面了吧?不仅如此,殿下和我,还有我父亲,都会陷入到大麻烦里。”

他抬起头来,试图挤出一个能让人放心的微笑:

“——再说,转学也没有用的。这并不是一群人或者一个学校的问题,丑化地球本来就是威思的宣传政策,是帝国的基本意识形态,是您祖父、皇帝雷烈加利亚陛下亲自制定的政治方针,就算是殿下您也无法改变呀!”

艾赛伊勒姆公主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

“……难道…”她眼中碧光流转,从肩膀到声音全都在发抖,“…我就不能为你做哪怕一点点事情吗?”

“……难道我就只能眼看着这一切发生,明知道你在这里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吗……?!”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艾赛伊勒姆公主那时候的表情。

下一秒钟,少女一头撞进他怀里,力道之大,以至于把他撞得失去了平衡,两个人一块儿跌坐在地上。

头顶上的灯没有开,客厅稀薄的光线也照不到他们,在房间的暗影里,有人用两手环抱住他,把沉甸甸的重量倚靠在他肩头上,耳边传来泣不成声的呜咽与啜泣,温热的液体不一会儿就浸湿了他的后背。

“为什么……他们凭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是啊,究竟为什么呢?

他想要宽慰公主自己不要紧的,可还没张开嘴,一大团情绪涌上来哽在喉咙里,眼泪就已先落了下来。

所有的痛苦忽然之间都在女孩的哭声中找到了出口,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第一次,也是记忆中唯一一次,他主动拥抱了艾赛伊勒姆公主。

那时的他不顾一切,用尽全身的力气搂住女孩娇小的身躯,而艾赛伊勒姆公主也毫不迟疑地用上更大的力量回抱住他,攥紧他背上的衣服,两个人抱在一起放声痛哭。

在那个夜晚,在火星帝国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在那间狭小空荡的员工宿舍中,在没有任何人知晓的地方,年幼的他们彼此依靠,相拥而泣。

不知道哭了有多久,等回过神来,女孩趴在他肩上,她一边抽泣,一边抚摸他的头顶,而他也嗅着她发梢的芬芳,笨拙地拍拂她的后背。

“谢谢您,有您这样关心我,陪在我的身边,甚至还为这些事情感到生气,”这样说着,他就又想哭了,只能强行忍住,“……我就已经十分幸福了。能这样遇见殿下,能成为您的朋友——我真是全火星最幸运的人。”

女孩再度泪如雨下,她不停地用力摇头:“这算是什么幸福!根本什么都没有改变,你还是要继续受苦!我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他做了一个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大胆举动:用自己的额头与女孩额头相抵。

“您已经做得足够足够多了,从相遇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得到您的帮助,正是因为有您,我才能生存下来,一路走到今天。是您改变了我的人生。”

“如果您一定要做些什么来帮助我的话——就请笑一笑吧,因为我最喜欢殿下的微笑了。只要能看到殿下的微笑,我就会变得非常幸福,不管今后遇到什么,我都肯定能挺过去的。”

艾赛伊勒姆勉强勾了勾嘴角,只可惜那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笑容,更多的泪光从她眼角滚落下来,他一点点用指尖为她擦去那些美丽的珍珠。

公主抱着他又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哭声,他拉着公主帮她重新站起身来,女孩呆望着他脏污的衬衣和书包。

“我去给您拿条毛巾、倒杯水。”

他刚转过身,背后突然传来一声:

“不对,”

回过头去,只见艾赛伊勒姆公主顶着红肿的双眼,却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几天之后,脸上的淤青消退得差不多,他重新到校上课。

进教室落座时,他把重新染过色的书包用力往桌面上一砸,响声大的足以吸引全班人的注意力,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外面的大衣,露出里面的装扮,再大剌剌地坐下。

全班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连班主任进来后,也看了半天他的书包和衬衣,才开口说道:

“特洛伊亚德同学,尊崇皇室是件好事,不过最好不要带太多贵重物品到学校来,避免遗失。”

他耳朵根都在发烫,却还绷着脸回答:“老师您说得对,这些限量款的皇室纪念徽章数量稀少,只会赠给与皇室有缘之人,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伪造、转售、盗窃、破坏、污损它们都属于冒渎皇室罪,算是刑事犯罪,要去坐牢的呢。”

“我父亲近日与一位在皇宫里做事的大人交好,有幸得到了这些奖赏,毕竟平日里难得一见,就想着带到学校里给大家看看。是我考虑不周,之后不会戴这么多了,多谢您的提醒。”

说完,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直视前方,教室里面一片死寂。班主任也不好说什么,直接开始了今天的授课。他慢慢把脸朝墙扭过去,用手捂住嘴,好不让周围人看到他此时此刻的表情:

全身上下连带书包都挂满了五花八门的艾赛伊勒姆公主(还有皇帝陛下)的金属纪念章?

把最敬爱的公主殿下,把她各种可爱的模样,从头到脚挂满全身?!

这不就是地球上最狂热的追星族才会做的事情吗?!

还特意脱掉大衣展示给大家看,我简直就像是个变态!!

好羞耻好羞耻好羞耻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周围人看待自己的目光真的不同以往,惊诧、敬畏、羡慕、嫉妒等等混杂在一起,他走到哪里就成了哪里的注意焦点。有人下课不小心踩到他脚,竟破天荒地向他道歉,连教师们都对他的态度都和蔼了许多,对他嘘寒问暖,他表面故作镇定,心中不免暗暗窃喜。

看吧,既然你们要以权力地位压人,那我也能用你们的方式来还击你们。

“没想到效果居然这么好,真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势利眼。”在花园中,艾赛伊勒姆公主听完他的转述,如此评论道。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铸有她自己形象的胸章:“我以前还很讨厌这些东西,每年都做,但从来没想要送出去过,积攒了一大堆,没想到居然能派上这种用场。”

“您不喜欢这些徽章吗?”他有些惊讶。

公主摇摇头:“我总感觉看到别人身上别着一堆我自己,以此来彰显他们有多爱戴我是件很古怪的事情,一点也不想看见。所以之前我个人从来没向外送过。而且做徽章用的素材来自于皇室每年拍摄的对外宣传照,拍摄过程每次都特别辛苦,一拍就要一整天,上次拍摄让我换了足足快二十多套不同的服装,来回化妆补妆,还要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一会儿要温柔甜美,一会儿要端庄肃穆,一会儿要纯洁神圣,每回都累得不行。我一看到这堆徽章,就忍不住想起每年的这一大堆麻烦事。”

“那可真是够辛苦的。”

“不过,”她举起胸章,光线在金属的边缘折射出灼目的银辉,“如果能帮上你的话,明年拍摄的时候我会更用心一点。”

“明年?”他愣了一下神,“殿下还打算继续送更多吗?数量已经足够多了……”

而且,要把殿下为他“用心”拍摄的徽章别在身上?光是想象一下,他都快要晕过去了。

“那是当然的啦!”艾赛伊勒姆公主理所当然地说,“要让那些恃强凌弱的混蛋知道,特洛伊亚德家一直一直与皇宫中的大人物保持往来,每一年都会收到对方赠送的珍贵礼物,看他们谁还敢欺负你!”

他不禁百感交集。

自从他佩戴徽章来学校,那些明显的的霸凌行径的确消失了,但这并不代表他从此过上了开心愉快的校园生活——同学们很快学会了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把他变成了学校里的隐身人。

没有人愿意接近他,没有人愿意跟他讲话,甚至没有人愿意与他目光接触,不是他单方面地隐藏起自己,而是其他人主动、彻底地无视了他的存在,他们甚至会刻意避开他碰过的东西,仿佛他是什么污染源,仿佛他身上携带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传染病,他们用一堵厚重的透明围墙,将他彻底隔离在人群之外。

这其中暗藏着比戏弄欺凌更加深重的排斥与憎恶之情。如果是眼前的话,他或许还会为此感到难受,事到如今却只会让他求之不得,正好可以集中精力到学习上,或者想想下次带公主殿下玩点什么。

啊啊,我又一次被公主殿下拯救了……

因此,为了报答殿下的恩情,无论如何都必须履行好自己“被赋予的职责”才行。

就在公主撞破他被人霸凌的那个夜晚,他拧不过女孩的再三请求,让公主亲手为他剪去了那些被染色的头发。蓝色的发丝一绺绺落下,细碎的剪刀声好似催眠曲,大哭过后身体松弛下来,两只眼皮止不住地打架,为了抵挡阵阵袭来的睡意,他问了一个之后会令自己追悔莫及的问题:

“殿下……”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猜到我说生病是在撒谎?”

头顶的剪刀停顿了几秒:“……我其实也不是非常确信,只是……我奶奶也曾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我生病了,等过几天身体好了再来见你’……然后我一天又一天地在花园里等着她,她却一直没有回来。”

“我不记得那时候等了有多久,一周?或者一个月?但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我还对她的失约感到生气,于是后来我……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或者说,早在那之前我就已经犯下了过错。”

“由于我犯下的罪过,使得我再也没能见到她。下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就是被爷爷告知她病逝的消失。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剪刀的金属边缘擦过脖颈,令他后心一凉。

“……因为我的漫不经心,明明奶奶就在我身边,我却没有发觉……全然没有意识到我最重要的人在经历些什么,没能努力去理解对方……奶奶那时候已是癌症晚期了,有那么多显而易见的征兆,那时候的我却熟视无睹,只顾着自己的感受,还要她硬拖着病体来照顾我……!都是我害了她!”

少女的声音里再度染上了哭腔,他刚想抬起头看看少女,就被强行扳正,叫他不要乱动。

“人是不能死而复生的,错误已经犯下,伤害业已造成,过去是无法改变的。”

“斯雷因,你说,如果不管做什么,都不可能弥补曾经犯下的罪过,有人因此受难,有人为此而死,这种罪孽深重的人还应该被允许得到重来的机会吗?”

公主殿下说这句话时,脸上究竟是怎么样的表情呢?

大脑里一片空白,一点也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无论如何,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至少你一定要好好的。”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有的蛛丝马迹各自归位,真相的轮廓便一下子浮现在眼前:

“晚上好,深夜冒昧来访还请见谅,不过可以先请我进屋吗?”

“我知道这些话非常唐突……但是斯雷因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深夜不请自来,对出身敌星的男孩,说想要和他成为朋友。

“从和你相遇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就想找你聊聊有关地球的事情。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非常好奇,想要多了解一点我们人类的起源地。”

攥着裙角的指节微微发白,小女孩垂下眼睛:“……自从奶奶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给我讲地球上的事情了……”

对于地球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之前为公主讲述地球上的事的人。

“我定了一个按地球年计时的循环提醒,这样子来年就能记得给你提前准备礼物了!”

“以后想要看星星的时候,就来这里吧!不管何时,我的花园都欢迎你哦!”

“放心吧,只要有我的那一份,就会有斯雷因的一份哦。”

对他那异乎寻常、不由分说的亲近与关心。

不仅仅是这些,种种迹象在他们的相处中其实早就有迹可循,直到今日他方才豁然省悟,将真相的碎片从无穷无尽的日常片段中打捞出来,拼凑出一幅有关真实的朦胧图景——那些隐藏在少女笑容背后的秘密与代价。

这世间的爱憎果然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他本应感恩戴德、欣然领受命运的厚礼——这份温柔与关爱原本是与他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人的东西,却在命运轮盘玩笑式的指引下,赠送给了萍水相逢的他,他又有什么理由不为此深感荣幸?

然而公主在他身后默默垂泪,他无言地坐在椅子上,任由心情随着头发一起,七零八碎地剪落下来,撒了一地。

艾赛伊勒姆公主抱着他哭泣时,他一度觉得他们的心是如此贴近,仿佛没有任何隔阂,此时此刻却又忽地一下子变得无比遥远起来。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苦笑了一下,知道了这些也不会带来什么改变,不如说一切都刚刚好,是双赢呢。

纵使这份礼物不是送给他本人的,但就像公主殿下无法改变过去,他也无法将礼物归还给已故之人,只能默默收下,继续扮演好自己所被赋予的角色,替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陪在公主殿下的身边。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自那以后,他始终恪尽职守,从未有过半点逾越,像一位邻家的哥哥那样,在身旁守护着他的小公主的成长。他们一起手工制作过秋千,偷跑到外城去看真实的极光,还齐心协力将游戏里简陋的小岛定居点建成了花团锦簇的海上小镇……

然后光阴荏苒,时光如梭,时间就这样来到了他15岁那一年。

他顺利考入了太阳城一所不错的高中,下半年就要到新学校去上学。而度过了第7个火星生日的艾赛伊勒姆公主也进入了人生的新阶段,开始承担起更多的皇室公务活动。

“代表皇帝陛下去各州巡游?”

“嗯,”艾赛伊勒姆公主有些无精打采地垂着头,“爷爷说,是时候让我代表他,向各州民众彰显皇室的荣耀了,也去实地了解一下各州的基本情况。”

他理解公主殿下为什么提不起兴致:要去各州巡游的话,意味着他们可能要有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不能见面了,这对于三年来几乎天天相见的他们而言,是从未有过的漫长间隔。

“这是好事啊,您期盼已久的事情终于成真了!”他安慰道,“陛下想必是看到了您的成长。这样一来,您就可以离开太阳城,去见见姨妈和其他亲戚们了。”

公主点点头,表情稍微明朗了一些,“爷爷也是这么说的,他同意我到以法莲州时跟姨妈见面了!”

说完她又叹了一口气,“只是好不容易你放暑假了,还以为能有更多机会见面。而且在外边也不方便经常发消息啊。”

“别担心,我会在花园一直等着您,说不定等您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蓝玫瑰了呢!”

在他们玩的那个海岛模拟经营游戏里,可以培育不同颜色的鲜花,其中培育难度最大的是在真实世界中并不存在的天然蓝玫瑰。由于在火星无法查到游戏攻略,他们只能自己一点点实验,用不同花色的玫瑰进行杂交,一直没能取得什么进展。

艾赛伊勒姆公主环顾花园,三年过去,这座花园也发生了不少变化:摆放在花园各处的手工玩偶们,标满光点的全息地球仪在花园上空旋转漂浮,全息的游戏窗口里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和姹紫嫣红的花田,空气里还飘散着奶油蛋糕甜腻的余香。

她转过头来,朝他回眸一笑:

“你这么一说,我现在就开始期待回来的那一天了呢!”

他也同样期盼着那一天能早日到来。

与前去巡游的殿下依依不舍地告别,他过上了一段独自往来花园的暑假生活,每天都过得很忙碌。不光是培育游戏中的玫瑰,他还在为公主筹备另外两份惊喜:

火星长期处在食物种类匮乏、粮食短缺的状况,因而饮食文化发展十分受限,许多地球上常见的菜品在火星上闻所未闻。即使身为皇室成员或者贵族,能通过特殊渠道从地球进口食材,食材的新鲜程度和烹饪水平也都远不及地球本土,能够在火星再现的料理终究只是地球料理中很小的一部分。

影片与游戏可以将视觉、听觉、交互过程尽可能真实地还原出来,然而在味觉和嗅觉方面却爱莫能助。他越是努力用语言去形容料理的口感与味道,尝不到这些的公主就越发对此好奇。

或许是受这些因素影响,艾赛伊勒姆公主一向格外钟情于美食剧和他母亲的烘焙vlog,看着形形色色的食材经过厨师的一番妙手生花,最终变成了一盘盘秀色可餐的美味佳肴,她每次都会无比羡慕地念叨着“看上去好好吃啊”、“好想能自己动手做一回啊”。

就连他们一起玩的那些游戏也无法实现她的愿望:游戏中的料理制作过程被大幅度简化,只要把搜集好的食材切成块儿,往锅里一丢,等待进度条走到头,伴随“叮”地一声,一道菜就做好了,尽管有着几十种不同的菜谱,还要根据菜谱搜集不同的食材,然而制作过程却是完全一样的,完全无法体现出料理制作过程的复杂性与创造性。

他曾试图用公主的夜宵当原材料,复刻他母亲的巧克力布丁食谱,原本制作过程一帆风顺,只待布丁在冰箱里冷却成型,却不想被意外深夜回家的父亲当成夜宵一口吃掉,等他早上醒来,一切为时已晚。他试图向父亲澄清布丁的去向,却挨了父亲一顿训斥,指责他乱花钱在不必要的东西上。他无法为自己申辩。

他带着公主亲手交给他的牛奶与巧克力离开花园,却两手空空地回来,心中很是愧疚,满心期待的艾赛伊勒姆公主却安慰他说,这本来就是他母亲留下的食谱,或许是母亲的在天之灵想念丈夫了,才会引导着儿子亲自做布丁给父亲吃。她很高兴能够为他们一家提供这样的机会。

他那时就下定决心,未来一定要为公主殿下再做一次巧克力布丁,这次绝不能再辜负殿下的期许。

结果这一拖就拖到了暑假,好不容易有了充足的时间,父亲还跟他说最近很忙不会回家,或许正是重新开始实验的大好时机。

不仅仅是巧克力布丁,他还特意搜集了一大堆影视作品中烹调料理的视频片段,准备在AI的协助下进行编程,为游戏里的料理功能来一个改头换面的大规模升级,把真实的做菜过程在游戏中还原出来。

工程浩大,暑假来不及做完,不过他已经想好,或许这可以当作来年公主的生日礼物。

他似乎已能想象出那时公主殿下欣喜雀跃的笑颜。

远方传来大圣堂的电子钟鸣,咚——咚——咚——咚——……

在万籁俱寂的子夜里,沉重的钟响一下下在胸中回荡,令人心绪不宁。

咚——咚——咚——咚——……

他从屏幕前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沉迷于编程,早已拖过了平常的睡觉时间,匆忙收拾东西,准备上床休息。

咚——咚——咚——咚——

十二声久远的钟鸣就此结束,这颗暗红色的星球迎来了一天的最后时刻,火星日的每天是24小时39分钟35秒,这比地球多出来的40分钟被火星开拓者们命名为“虚数时(imaginary number hour)”,民间又称它“幽灵时(ghost hour)”,传说中火星的幽灵只会在这个既不属于昨日、又不属于今天的时间夹缝中出没。因为在这个时刻,在虚数时,命运就像是薛定谔盒子里的猫,生与死叠加在一起,一切悬而未决。

在这夜深人静之时,手机铃音突兀地响起,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他带着困惑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


  1. 兔子、露西与玛丽小姐:分别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纳尼亚传奇》和《秘密花园》三部儿童文学作品。 ↩︎
  2. 《地球脉动》、《绿色星球》、《蓝色星球》、《冰冻星球》、《王朝》、《亚洲》:BBC一系列的知名自然纪录片。 ↩︎
  3. “世界文化遗产旅游模拟器”之称的著名动作游戏系列:育碧的《刺客信条》系列。 ↩︎
  4. 画风清新可爱的模拟经营类游戏:虽然也融合了一些其他游戏,但主要参考的是任天堂的《集合吧!动物森友会》。 ↩︎

EP31 童话故事 It’s Just a Fairy Tale》有13个想法

  1. 看到(上)大家应该就知道……本月又拆章了。火星线不是在爆字数就是在爆字数的路上(抱头),想念伊奈帆……但按照计划未来四个月的更新应该是火星-地球-火星-火星,然后完结火星线为主的第3卷上半卷,进入地球线为主的第3卷下半卷。

    以及,

    你说为什么火星帝国的皇太女会是地球动画宅呢?斯雷因。

  2. 看到那个啥文明古迹模拟器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也是刺客信条然后确实就是……挺好的,法国国粹了【?

    公主:倘若我问心有愧呢【原文不是这样

    所以说帝国继承人是日本阿宅的源头就在这儿…………不过斯雷因品味还不错哈给看的都是些老少皆宜的东西,作为入门来说还是很令人放心的【当然,斯雷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而且公主选的是水手火星,非常好品味!

    因为他俩之间说话太客气也太礼貌了,时常都让人忘记这俩人还是小学生年龄……命途多舛少年老成的小朋友……此时此刻,时间还没有入侵永恒天堂,这座花园是斯雷因此生都会铭刻于心的地标级别建筑……然而我感觉这花园以后可能保不住【各种意义上】

    时间啊,停一停吧,你是如此美丽

    1. 嘿嘿,我当初写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冒出来这一句,我也心想这不就是“倘若我问心有愧呢”!还为此懵逼了半天。金庸领先业界100年啊!
      年龄的话,艾赛没有在正规学校里上学,斯雷因是初中,客气确实是各方面原因造成的……

  3. 本月请假。

    家里的19岁老猫今日寿终正寝。今年年初开始它状态逐渐下滑,25天前被医生预测时日无多,这个月努力陪着它走完了最后一程,也因此没能按时完成进度。大体上其实已经写完了,下个月应该能恢复正常更新。

    为了弥补本月缺的更新,会放一点官方小漫画的汉化给大家。

  4. 作者按:……关于爆字数和进度慢的问题我已经懒得吐槽我自己了。对不起,EP31写完时再度创下记录,达到了惊人的26860字……因此本月的更新是本章(中),9月更新本章(下)。

    在改了,在改了(抱头)

  5. 虽然已经是中了,但还想说时间倒回去停一停吧(。 虽然但是,此处想配个尔康手.jpg

  6. 看他俩可以一起在电子游戏里搞一起养动物啊一起玩什么的,就感觉年轻人啊……他俩的交往在很大程度上都和一些虚假的东西有关【比如投影系统投影出来的景色啊,玩游戏啊,一起看视频或者各种虚拟作品等等】,花是假的神殿是假的小动物是假的动森是假的,然而人是真的。
    所以斯雷因的最后一点隐藏的秘密也被公主察觉到了,但从我个人角度,在想莫不是斯雷因会因此而被激发出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或者逆反的机制来,这也导致他和公主后面再没见面【毕竟除非有大人发现他俩秘密交往,否则我看不出来这二人怎么会变成刚开头的时候那种互相说话非常非常客气的状态……

    1. “花是假的神殿是假的小动物是假的动森是假的,然而人是真的”,啊你这个重要抓得就很……(捂胸口)

      1. 不过微博上严锋老师就引用过“假作真时真亦假”,现代人本身已经是众多虚拟元素都穿插到现实生活中了,在虚拟世界中体会到的感情,怎么就不能是真的呢?

  7. 今天又看到更新了好幸福,特别感谢作者太太!好喜欢少年组,若是时间能停留在此刻该多好呀

    1. 嘿嘿谢谢评论!尽管大家都很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但也是唯有不断推进的时间,才能一点点走向与原作不同的结局。所以我自己还挺发愁剧情进度推进这么慢的。

  8. 全身上下挂满了金属徽章,真是公主粉头啊斯雷因【夸奖】好吧其实这一手还是有用+两全其美的,又保住了他俩的交往又让斯雷因从泥沼中挣脱出来……不过他那个心理上的变化,意思是斯雷因意识到了这是个LOOP系的故事,公主是因为没能开上一个斯雷因攻略线所以BE了然后读档重来吗?这是一个过于高级的【你透过我的眼睛在看谁】的情节吗……

    不过我猜公主这次出去干活就是他俩分离的开始吧,虽然他俩都觉得这交往很秘密,但实际上还是在部分大人的监管之下,现在公主终于走人了可以秋后算账了。考虑到前面斯雷因是个小兵而不是和学术相关的工作,我觉得爹的FLAG已经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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