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0 秘密花园 Secret Garden

在他不过19年坎坷的人生里，只有那段时光，仿佛夜空中的北极星般熠熠生辉。

即使光阴荏苒，诸多回忆日渐淡去，唯独那份记忆的光辉未曾有过半分衰减，反而在黑暗中愈发明亮，一直照耀在他的头顶，在人生的漫漫长夜里指引着他，使得他不至迷失方向。

他的救赎天使，他暗夜中的启明星，在此之前不过是序幕，仅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剧目，在七年前的那个夜晚才真正拉开帷幕。

“深夜冒昧来访还请见谅，不过可以先请我进屋吗？”

不请自来的“小红帽”，站在他家门口言笑晏晏地望着他。

他难以置信，左顾右盼，然而除了面前这位小小的不速之客，空旷的走廊里真的再无他人。

“公主殿……”他敬称还没说完，小红帽已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唇前：

“嘘……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有什么话我们可以进去再说吗？”

他无法拒绝来自救命恩人的请求，于是侧身退后两步，让出门口：“……请、请进。”

“谢谢你。”小红帽彬彬有礼地一颔首，迈着端正高雅的小步子走进屋内，他注意到对方的眼神示意，纠结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关上了身后的大门。

房门一关，女孩就立刻放下兜帽，摘下口罩，露出那副他曾无数次在梦中、电视上见到的天使容颜，绛红发带系成的高马尾在脑后左右摇曳，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原来普通家庭的住所是这样子的啊。”

她的声线与他印象中的有些微差别：少了几分神圣慈爱的色彩，多了几分天真烂漫的气息。他先是迷惑，随后又恍然大悟——这或许才是他们真正的初遇。

既不是在神志不清的半昏迷状态下，亦不是在自身虚构的梦境之中，也不是在国家新闻的宣传材料中，更不是在只有文字交流的网络聊天里。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遇见了艾赛伊勒姆公主这个人——此时此刻正在他家里到处东瞅瞅西瞧瞧、不论看到什么都兴致盎然的这个女孩子。

事态走向令人一头雾水，他忐忑地跟在公主身后：“那个……殿下您的到来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请问您今天特意到访是有什么要赐教的吗？”

这个房子空间局促，厨房与餐厅都合并进了客厅，公主只要站在门口就可以将他们家一览无余，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公主就已经指着餐桌上写着“Happy Birthday”的豆奶慕斯冻问道：“这是市面上卖的生日蛋糕吗？今天你们家有人过生日吗？”

这明显是在转移话题，他不禁猜想，或许殿下并不想讲自己深夜孤身来访的原因？

于是他顺着对方的意思，颇有些难为情地承认道：“呃……今天其实是我的生日。”

公主愣了一下，随后脱口而出：“生日快乐，斯雷因！”

他做梦也想不到，今天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祝福会来自公主殿下，顿时热血涌上脸颊：“谢谢您……”

“对不起，”公主甚至懊悔地说，“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没能准备礼物。”

他忙不迭地用力摇头：“能得到您的生日祝福已是无上的荣幸，而且在这世上，也没有比您对我们父子的救命之恩更加珍贵的礼物了。”

艾赛伊拉姆公主殿下却并没有就此罢休，她伸出左手，露出左手腕上戴着一串彩色的碎石手链，轻轻按压其中一块小石头，小石头上方立刻浮现出一块很小的全息屏幕，让他联想起智能手表的表盘。公主一边用右手食指在全息屏幕上点点画画，一边询问道：“你的生日是按地球的年份来计算的吗？”

“呃，是的，每个地球年的1月11日。”

“也就是说，火星人每668个火星日，也就是687个地球日过一次生日，而地球人每365个地球日就要过一次生日，快两倍于火星人的频率了，生日这么频繁会不会很麻烦？”

公主一脸认真地问他，他却没太听明白，每365天过一次生日是件很麻烦的事吗？

“设置好了！”艾赛伊勒姆公主特意把全息屏幕转向给他看，“我定了一个按地球年计时的循环提醒，这样子来年就能记得给你提前准备礼物了！”

他登时呆立原地，像个傻瓜一样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斯雷因？是我说错什么了吗？”公主殿下关切地看着他，“啊！我是不是打搅到你吃晚饭了？”

她自然不可能没看到满桌还没怎么动的晚餐。

他慌张地摆摆手，“没有的事！这些本来是我为了和父亲一起庆祝准备的晚餐，只是父亲回来得有点晚……”

“咦？”公主满眼都是惊讶，“你在等父亲回来吗？”

“嗯……是的。”尽管可能性不大，但万一要是父亲和殿下撞见或许会引起什么麻烦，他想着应该提醒一下。

艾赛伊勒姆公主不知为何露出了一副奇妙的表情，她欲言又止，低头思考了片刻，最后平铺直叙地告诉他：“今晚在皇家科学院要举行一场关于Aldnoah的大型科学实验，是由我爷爷，也就是皇帝陛下主持的，实验据说要一直持续到凌晨，受邀出席的科学家名单上也有你父亲的名字。”

房间里瞬时安静了下来，他甚至能听见屋顶通风管道里呼呼流动的风响。

“……是这样子啊……”他努力笑了一下，因为不想让公主看到自己丢脸的样子，“父亲以前就是这样稀里糊涂的，经常由于沉迷工作，搞错预约的日期，我就猜这回也是类似的情况。猜对了呢，哈哈。”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想要收拾桌上的晚餐，这样就不用继续面对公主，却不想沉默片刻背后传来这样一句话：

“……既然大人们今晚都有事要忙，等你吃完晚饭，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

他太过快速地转头，差点拧到脖子：“您说什么？”

公主双手背后，上身稍稍前倾，俏丽的小脸上微微一笑：“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等吃完晚饭，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

“……这怎么合适！”他心中惶恐之极，“殿下是千金之躯，在没有安保的情况下深夜外出，实在是太危险了！而且城里到处都是能够人脸识别的摄像镜头，您很有可能会被拍到……”

对于他的回应，艾赛伊勒姆公主先是很可爱地微微嘟起了嘴，可是又像中途就发觉到，迅速克制住自己，改成了抿嘴：“所以我才这样打扮，好不让别人发现啊！”

“就算不会被发现，我这样身份的人怎么配和您一起出游……再说都这个时间了，太阳城里也没有什么地方还开着可供游玩，又不能离开城市，沙尘暴这么厉害，也没法看到星星……”

然而公主似乎只听到了他最后半句话，那对祖母绿的大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斯雷因你想看星星吗？我知道一个很私密很安全的地方不受沙尘暴影响，现在就可以看到星星哦！”

“只要你愿意保密的话，就绝对不会有别人发现——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看星星？”

他心头一阵地动山摇，所有的理由与借口都在这样的话语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我……”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找出的勇气。

把豆奶冻塞进嘴里，又扒拉了两口晚餐，就匆忙起身，小红帽已在家门口处等着他，少女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跑出家门，一道踏上冒险的旅途。

夜晚的都市静静沉睡，少女领着他沿楼梯一路螺旋向下，深入地底，他们鬼鬼祟祟地溜过员工宿舍的出口，手牵手飞奔过人迹罕至的地下街道，路灯的长影在前进的道路两旁为他们伴舞，夜幕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最后抵达的是下城的边缘地带，在一个僻静的监控死角里，公主确认了四下无人后，在他错愕万分的目光中，用撬棍将盖在地下检修口上的金属井盖挪开，露出一个足以通过的洞口，随后堂堂帝国公主攥起裙角，一面小心翼翼地避免衣服蹭到井边，一面手脚并用地钻进了地下水道。

“进来后记得把井盖挪回去盖好哦。”地下传来一句带着回声的叮嘱。

“呃……好的！”

他只得模仿着公主的样子钻进检修口，把井盖恢复原状。爬下梯子，来到了一个到处都是金属管线的地下空间，显然是平时检修人员维修时才会进入的地方，昏黄的照明只能勉勉强强看清四周。

“往这边走。”艾赛伊勒姆公主又重新拉起他的手，“这里还挺容易迷路的，我花了好几天时间画地图，才找到刚才那个出口，还要小心这附近偶尔会有的检修机器人巡逻。

他几乎没听清公主在说什么——手心里传过来人体柔软、细腻又温暖的触感，使人不由得心尖微颤。

课堂上讲过，为了在火星这缺少氧气的险恶环境中建立起城市，支撑人们的基本生存，火星的许多城市都建立起了宛若巨型立体迷宫的地下管线系统，公主在前面笃定地带领着他，在其中左拐右拐走了不多一会儿，撞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死胡同里。

就在他疑惑不解之际，她松开牵着他的手，双手伸入墙上一条不起眼的缝隙中，用力侧拉，厚重的金属墙体就像推拉门那样轰鸣着滑向一边豁然打开，露出背后一个黑黢黢的机械洞口，阵阵凉风正从洞中向外吹来。

进入洞中，尽管周围仍旧是金属管壁，但不管是建筑材料还是建筑风格都为之一变，直觉告诉他，这肯定是与外边不同时代建造的，照明用的灯光也变成了冷色调，空气中浮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味道。

就在洞口不远处，停着一辆浅粉色打底、印有灰色纹样的小型摩托车，他曾经在太阳城见过警察使用过这种交通工具，其外形酷似地球上的水上摩托，有一个宽大的底盘和足以供前后二人共乘的座位，只是它驰骋的领域是天空而不是大海，可以在至少几十米的高空上悬浮飞行。

“这是……？”他能听出自己声音里的紧绷感。

“某个贵族将他们设计的最新型号浮空摩托的样品当作礼物送给了我，没想到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公主自己先跨坐上驾驶位，又用力拍拍她身后的空位，“请坐在我后面！放心吧，我用自动驾驶已经跑过好几趟了！”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乖乖坐到了少女身后，小红帽公主一拧制动车把，浮空摩托的引擎如野兽咆哮，车身随即腾空而起，载着他们冲进了全然未知的地下世界。

浮空摩托在宽阔的管道里风驰电掣，带起的劲风拍得脸生疼，他紧紧抓牢摩托两侧的扶手，心惊胆战地注视着前方：朱红的衣裾在风中上下翻飞，那娇小的背影竟有透着某种英姿飒爽的美感。

“殿下！艾赛伊勒姆殿下——！”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喊，以盖过摩托引擎和风的噪音，“我们到底是要去哪儿——？！”

少女的回答随风传来：“你到了就知道了！”

可是这个方向，怎么看都像是……他心中越发不安起来，该不会……

“……我们不是在去‘黑城堡’的路上吧？！”

“唔……呃……”女孩支支吾吾，“你到了就知道了！”

OH MY GOD. 他有种想要当场晕倒的冲动，拜托了上帝，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

他深刻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出了什么大错特错的选择。

或许是连自己也觉得太过荒唐，艾赛伊勒姆公主背对着他陆陆续续解释道：

“呃……这条地下通道其实是超古代威思文明遗迹的一部分！”

“本来黑城堡最初是设计成与外城完全隔离开来的，中间除了列车专线以外，是没有任何其他通道可以进出的。”

“但是计划改不上变化，在修建黑城堡时才发现，地下遗迹的实际范围比预估中还要大上好几倍，结构极其复杂，还有大量未探明的部分。皇城不得不为此变更设计，拓宽自己的占地面积，试图将遗迹全部纳入皇城范围内保护起来，可即使这样，等建到中途才发现，似乎还是有一些遗迹超出了范围，为了避免有人擅自闯入圣地，已发现的遗迹入口就都被封闭起来了。”

“在那之后，我祖父，雷烈加利亚陛下为了科学研究，在皇城建好之后又决定要新建各种实验室；我父皇，吉尔泽利亚陛下生前很喜欢大兴土木，也对黑城堡和外城进行了许多扩建改造；在经过他们两人的轮番干涉后，太阳城原有的城市规划设计……该怎么讲……就被改得不太规整了。”

他心想，这大概是一种原规划被改得乱七八糟的委婉表达。

“这就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结果，设计上本应是完全封闭隔离的内城，在扩建后不小心与遗迹外延打通了，而太阳城在新修地下管线时，也意外和古老的地下遗迹打通了，但却没人意识到这两者其实是相连在一起的。这就打破了内城的封闭结构。”

“我也是最近非常巧合地发现，啊，原来还有这样一条秘密通道，可以从内城一直通到外城。”

听了公主的这些解释，非但没有缓解他内心的震惊与迷惑，反而让它们如气球似的急剧膨胀了起来，他忍不住问道：

“殿下，把这么机密的事情告诉我一个外人真的好吗？这一切真的不要紧吗？！”

他之后会不会被当作皇城的入侵者给抓起来啊？

艾赛伊勒姆公主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那个时候患上了吸入式肺炎，负责审查的人一定给了你和父亲很大压力吧？可是你到最后也没有说出真相，为什么？”

“我既然答应了殿下，自然不能食言。”

“因此我相信你。”少女果决地说，“相信你是个能信守诺言的人——因此，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哦！”

讶然，惶恐，担忧，惊喜，感激，骄傲，害羞，万千思绪似海潮从心头涌起，夺去了他所有的语言，空间里只剩下摩托引擎独自轰鸣。

照明灯在头顶拉成一道道莹白的流光，在摩托前方渐次亮起，小公主骑着粉红的摩托，后座载着他，在夜路上狂飙突进，穿越过大半个首都，前往那传说中的黑色城堡。

一路上，他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隧道的模样：如果这里是上古超文明遗迹的一部分，那是不是还有其他分支岔路通往地底更深处呢？威思超古代文明与Aldnoah的秘密是不是就藏在这座迷宫的最深处？有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看到了，藏在阴影中的其他岔路，然而又全都只是一闪而过，无法断定。

体感不过10分钟左右，自动驾驶的浮空摩托降落在一处空地上，一堵明显年代有差异的建筑墙体与遗迹的管壁镶嵌在了一起，他再度跟着艾赛伊勒姆公主体验了一遍从古代遗迹到现代建筑的环境变换，只是这回他们进入的似乎是某个检修空间，他隐隐约约能听到管道中流淌的水声。

然后，小红帽推开了一扇矮门，他们一前一后弯腰低头，宛若地穴里的兔子从洞中钻了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环视四周，他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开阔的拱顶建筑物内，目之所及都是郁郁葱葱的自然植被，从如茵的绿草，簇生的蕨类，娇艳的鲜花，到茂密的灌木，攀援的藤蔓，挺拔的乔木，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

它们或直接生长在金属光泽的墙壁上，组成正方形、三角形、平行四边形等规则的几何图案，像一块块覆在墙上的绿色绒毯，或按照高矮胖瘦，搭配成某种赏心悦目的造型景观，一看就是有着人为意志的参与。

冰冷简约的金属与生机盎然的植被，两种看似冲突的风格却在这里融洽地调和在一起，构成了令人赏心悦目的室内景致。

空气中能够嗅到草木与泥土的味道，自从来到火星，这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湿润”的感觉。

艾赛伊勒姆公主满心欢喜地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向他尽情展示着这里的一切：“——欢迎来到我的花园，斯雷因！这里是整座黑城堡里我最喜欢的地方！在我还没出生时，就已经跟着母后在这里散步了！”

她那时的模样，让人联想起与挚友久别重逢的小孩子，迫不及待地就想要跟朋友分享自己珍藏y已久的宝贝，两只碧瞳闪闪发亮，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一边带着他游览花园，如数家珍地告诉他哪棵树木最高大、哪朵鲜花最美丽，一边穿插着向他介绍这座花园的历史：

这里是她父皇吉尔泽利亚陛下给她母后修建的花园，艾露希雅皇后喜欢园艺，在她怀孕后，皇帝就派人修了这座花园送给她作为礼物，在皇后去世后，小公主就将母后居住的宫殿，连带着这座花园一并继承了下来。

他听着听着渐渐感觉有些不太对劲：“殿下，这里没有其他人在吗？”

皇宫里难道不应该是有一大群奶妈、保姆、侍女、家庭教师、护卫之类的人，24小时都围着公主转吗？为什么这样一座偌大的华美花园却空空荡荡的，除了他和公主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艾赛伊勒姆公主理所当然地说：“我祖父雷烈加利亚陛下，为了防止外人窃取Aldnoah的启动因子，严格限制人员进出皇宫不同区域。这座花园属于内庭，是皇室成员的私人区域，正常情况下是不允许皇室成员以外的人进来的。”

她指着远处一扇被爬山虎与月季花包围着、双开拱形的厚重门扉，“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花园里有一条通往外城的秘密通道，只要不越过那扇门，就不会有人发现你来过这里。”

“那对花园进行养护的……”

“都是在人工智能的指挥下，由园丁机器人完成的。”

“雷烈加利亚陛下他……”

“祖父大人日理万机，没有闲暇时间来逛孙女的花园，再说他是帝国的皇帝，通常有什么事，只有他传唤我去他的宫殿，或者我申请去拜访他。”

“您的姨妈……”

“祖父大人跟姨妈之间这两年关系比较微妙，他不再允许姨妈来皇宫探望照顾我，我也只能在过节和过生日时才能见到她呢！”艾赛伊勒姆公主抬起手腕，露出佩戴的碎石手链，“连这条手链，都是姨妈混在生日礼物里偷偷塞给我的，不然的话平日连跟她聊天都做不到。”

他又一次发现，自己对于火星帝制的理解还是太过浅薄了。

“在不会有外人进入的花园里，恰好因为扩建，意外形成了一条通向外界的秘密通道，竟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然后还正好被公主发现，把恰巧住在出口附近的他带去了黑城堡？但是后半句他并没有问出口。

公主却说，“……也许这并不是巧合？”

他困惑地看着金发少女，艾赛伊勒姆公主面带开朗的微笑，用一种极为轻快的语调讲述了起来：

“我父母的结合是政治婚姻，他们结婚时没有什么感情，埃莉诺姨妈甚至曾跟我讲过，父皇其实在结婚前就另有所爱，应该说是父皇的情妇？或者说真爱？所以她非常不希望自己的姐姐嫁给他，甚至想过要怎么样才能破坏他们的婚事。”

“但是祖父大人不同意父皇娶他的心上人，逼着他娶了大贵族出身的妈妈……两人结婚很久也没有诞下皇位的继承人，最后还是在祖父大人的施压下，才终于有了我。”

“完成了生育继承人任务的父皇，修建了这座花园给妈妈，听说在那之后他就完全不来看她了。”

“这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愿望……凭什么父皇可以在外边陪着自己真心所爱的人，妈妈却只能孤零零地守在皇宫里，一直等着一个根本不爱她的人回来呢？为什么妈妈不能也到外边去找点乐子呢？”

“说不定，她买通了设计师和施工队，故意挖通了遗迹两头，给自己建造了一条可以避人耳目、偷偷进出皇宫的秘密通道，所以那条通道才会修得这么便利、这么恰到好处，明明是那么古老的隧道，空气却全程保持流通，一路还有照明指引方向，太过巧合了对不对？没准，她就是和花园的设计师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说起父母的八卦绯闻，贵为帝国公主的小女孩脸上看不出半点介怀，而是一副若无其事，甚至兴致勃勃的模样。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我之前试探性地问过埃莉诺姨妈，她说设计、修建花园的是父皇的御用建筑团队，他们跟着父皇去参加了地火大战，最终全部死在卫星要塞的大爆炸中。妈妈也在生下我后不久因病去世了，事到如今这条通道的真相到底是怎么样，已经是死无对证了——所以请你尽管放心吧！”

这些皇室秘闻真的是他可以听的吗？他忍不住心想。

然而公主殿下似乎并不在意讲这些话是否合适、旁人听了又会怎么想，她满心欢喜地招待他来到花园的正中央——一片空旷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心摆着一套雪白的桌椅，让人联想起近代欧洲贵族们喝下午茶时的陈设。

艾赛伊勒姆公主脱下红色的风衣，解开发带，将它们搭在椅子上，露出风衣下白色的荷叶领连衣裙，蓬松的金发披散在肩头，她抬头向天花板招了招手：

“妈妈，请帮我关一下灯，把信号切换到国家天文台。”

“收到，正在切换中。”

一个温柔的成年女声随即在他们头顶响起，着实把他吓了一跳，然后才意识到应该是花园内的人工智能。

上方原本发着白光的天花板应声熄灭，夜色瞬间笼罩了整座花园，他们一起陷入黑暗的怀抱，他举头仰望：就在眼前，一整个璀璨的宇宙正从漆黑之海中缓缓浮现出来。

磅礴的银河静悄悄地越过树影，从左到右横贯了庭院的天空，细密连绵的星沙随手铺撒在黑夜上，颗颗粒粒辉光闪烁，诉说着历经亿万年的旅程。

不管见过多少次，他都会一再为星空感到深深震撼，被这浩瀚的存在压倒、吞噬，长久地注视着它们，就连自我好像也解体不复存在，消融在了无垠的宇宙里。

看他一动不动，身旁的小公主扽扽他的袖子，伸手指向太空的一角：“斯雷因，你看那里！”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颗晶莹的蓝宝石高悬在夜空之中，异常耀眼明亮。

“——那颗蓝色的星星就是地球哦！”

“妈妈去世后，每当心里难受的时候，我就喜欢来花园逛逛。”

“抚摸这里的花草树木，躺在地上仰望星空，远眺着那颗神圣的蔚蓝星球，在心里不停地胡思乱想——远方的那颗星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那里的人们到底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火星上没有的自然生态又是怎么的？”

“这样想象着地球的事情，心情就会不可思议地渐渐平静下来。”

公主回过头来，她脸上漾着温暖的笑。

“斯雷因，你千里迢迢从地球搬到这里，会不会也有想家的时候？”

他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声音支离破碎地卡在喉咙里，但公主似乎已经全都明白了。

她说：“以后想要看星星的时候，就来这里吧！不管何时，我的花园都欢迎你哦！”

家。欢迎你。

心脏被星光轻触的刹那，他的眼泪一下子决堤，视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已经要多久没听到过这样的话了呢？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如此温柔地对待过他了呢？

艾赛伊勒姆公主也被他吓到了，她慌张地从裙兜中取出雪白的手绢递了过去：“对不起，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他不愿弄脏公主的手帕，赶忙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别过头去嗫嚅着说：“为什么……为什么殿下您要对我这么好？我，可是地球人啊。”

我是被你们视作仇敌的那颗星球上来的人，是被你们认为是肮脏、野蛮、落后、原始、愚蠢、暴力、邪恶的地球人，这样的温柔本来不可能也不应该给予我这样的人啊！

“……我……”艾赛伊勒姆殿下愣了一下，两手攥紧了裙摆，声音中含着一丝颤抖，“我知道这些话非常唐突……但是斯雷因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哎？”他的大脑一时短路，无法理解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从和你相遇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就想找你聊聊有关地球的事情。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非常好奇，想要多了解一点我们人类的起源地。”

“您可以从老师和课本上……”“——那些老一套的我都听腻了！老师们也都是在火星出生的，根本没有真正去过地球！课堂上只会重复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我也不想再看那些AI生成的解说视频，我想听真正在地球上生活过的人会怎么讲！我想要知道真实的地球是怎么样的！”

艾赛伊勒姆公主甚至有些激动地喊了起来。

攥着裙角的指节微微发白，小女孩垂下眼睛：“……自从奶奶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给我讲地球上的事情了……”

他怔怔地看着公主，只觉得自身如坠雾中，一天之内情绪大起大落，以至于大脑反应不过来。

“……”公主见他一言不发，头垂得更低了，“对不起……突如其来地跑到人家里，自作主张地把人到这种地方来，还一厢情愿地说想要交朋友什么的，果然太强人所难了吧？说到底这都是我的任性罢了……如果斯雷因你不愿意的话，也没——”

他冲口而出：“不是的！我非常乐意！”

艾赛伊勒姆公主一下子抬起头来，两只眼睛里盈满了星辰：“你真心愿意？”

他单手放在胸前，郑重其事地宣言道：“能成为殿下的朋友，这是在下的荣幸！”

“真的吗？是真的真的吗？”

“是真的。”他拼命地点着头。

少女直接用行动表达了自己心中的情感——她径直扑进了他的怀中，紧紧地搂住了他：“谢谢！谢谢你，斯雷因！”

“哇……殿、殿下……！？”他的脸上顿时开了锅，连耳朵都似乎在往外冒热气，两只手在空中上下摆动着，简直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这、这样子是不是不太……合适……”

艾赛伊勒姆稍微松开他，可那秀气的小脸仍然近在咫尺，他们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他甚至可以从她眼瞳中看到自己通红的脸孔，感知到彼此体内强烈的心跳。

少女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我有好多好多关于地球的事情想要知道！比如说，为什么地球上会下雨？鸟儿是怎么样飞起来的？为什么人类飞不起来？下雨天鸟儿能飞翔吗？羽毛淋湿了会不会就没法飞起来了？啊、还有，在海洋里都有些什么？为什么地球上天空和大海都是蓝色的？地球上的水和空气是蓝色的吗？”

问题连珠炮似的不断向他抛来，砸得人晕头转向，他勉强抓住最后一个问题，绞尽脑汁拼命搜索大脑中的每一个角落，想要找出那个正确答案，以前确实有在书上读到过，好像是因为……

“不，空气和水都是透明的，只不过如果量足够大的话，就会使光线发生折射……看…看起来……就是蓝色的了……我记得是这样子的。”

“多到足以扭曲光线的水和空气！”艾赛伊勒姆公主忍不住惊叹道，她抓住鬓角两侧垂散的长发，兴奋地原地蹦了一圈，“太惊人了！真是难以想象！”

看着那天真烂漫的笑颜，他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竟然为了这点事情就如此兴高采烈……真是不可思议的女孩子。

滴滴滴。

闹钟响起的时候，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愣愣地呆望着上方的天花板。

然而，与往常有些不太一样。

是梦，肯定是这样。

那么匪夷所思、荒诞无稽、异想天开、天方夜谭、自作多情的经历，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就算是小说或者动画都不敢这么编剧情。

只是……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一遍又一遍的回想之中。

闹钟第二遍响起时，他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一把抓过振动的手机，按掉闹钟，直接点进通讯录。

在通讯录的最最上面，首字母A的正下方，列着一个仅有一个字母的人名。

A

既非梦境，亦非妄想，而是现实中真实发生过的，活生生存在着的。

——他秘密的“友人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