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rigger Warning ***
本章涉及原生家庭创伤等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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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otional Neglect is also CHILD ABUSE.
回想一下过去的事吧。
毕竟眼下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不过就是类似于过往的走马灯,总比一直盯着此时此刻那个凄惨的自己要好。
回想起来,其实大部分都只是一些人们司空见惯、老掉牙的无聊故事。
不过是19年微不足道的人生罢了。
变成单亲家庭后,他很快就意识到:你自己的问题必须要靠自己去解决,不能指望父亲。别拿一堆破事去烦他,父亲的人生已经有足够多的麻烦,而你就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在这一切发生变化以前,他们曾是幸福的中产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学者,父亲早年作为超常儿童跳级上学,年纪轻轻就拿下好几个理科博士,后来主要从事物理方面的研究,母亲是考古学家,研究早期人类史。父亲在攻读最后一个博士学位时,在美国的特洛伊市遇到母亲,与她相识、相恋。
在用手机拍摄下来的视频里,父亲单膝跪在沙滩上,结结巴巴地举着那个小盒子对母亲说:“你知道……我一直想改掉我的姓氏,舍弃掉那个我早已断绝关系的家庭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但我一直没改,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母亲笑着用力大喊,好盖过风与浪的伴奏。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共同创造一个新的姓氏!既不是来自于我的父亲,也不是来自于你的父亲,而是创造出只属于我们彼此的新姓氏!”父亲不得不也跟着大喊,好让母亲可以听得清楚,“塔娜,你愿意与我一起成为这个新姓氏、新家庭的起点吗?”
“我的天啊,你可终于说了!YES!乔伊,I SAID YES!”母亲挥动着手臂,兴奋与欢喜溢于言表。
然而就在父亲正要为母亲戴上戒指时,突然一个浪头袭来,然后画面剧烈地晃动,父母的身影消失在镜头之外,但远远地还能听到父亲慌张的叫喊:“戒指!戒指被浪卷走啦!”
不过幸运的是,他们最终是和在场见证的朋友们一起找回了戒指,并很快登记结婚。
约瑟夫·特洛伊亚德(Joseph·Troyard)1和塔娜·特洛伊亚德(Tana·Troyard),以他们相识的特洛伊市、父亲曾研究过的特洛伊小行星群、母亲曾研究过的特洛伊古城,这个奇妙的缘分成为了他们共同的新姓氏。
在那之后,在一个非常寒冷的雪夜里他出生在挪威的首都奥斯陆,那里是父亲的故乡,父母都很讨厌美国的政治氛围,便在父亲拿到了博士学位后,选择回到被认为更适宜人类生存的北欧定居。
身为爱尔兰裔美国人的母亲,给他起了一个源自古爱尔兰语的名字:斯雷因(Slaine)。
“因为你妈妈和我都喜欢这个名字的含义。”父亲后来向他解释道。
那大概是父亲人生最快乐的时光:毕业,结婚,成为父亲,一年之后的地火大战与天地浩劫还毫无预兆。日后父亲总说,上帝赐予我们的欢乐都是有时限的,一旦时间到了,就会连本带利全部收回。
与内向、只擅长做科研的父亲不同,母亲性格开朗,在学术领域以外也爱好繁多,她喜欢烘焙、烹饪、旅行、摄影,留下了诸多照片和视频,记录着特洛伊亚德一家昔日的生活。
每次看着照片和视频中笑容满面的双亲,他都会怀疑,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总不会是谁用AI生成来欺骗自己的吧?
在天堂陨落发生后,母亲的拍摄大幅度减少,即使有,内容也变得与之前格外不同。
“11月7日,虽然事前就了解过一些,但看到战争已经结束了好几年,这些地方依然连基本的电力、水源都难以稳定保障,难民们风餐露宿,肌瘦面黄,真的是令人非常心痛。当地政府无能又腐败,就在我们去灾区的路上,那些关卡的军警一看我们是外国人,就会向我们索要更高的过路费,否则就拒绝放行。”
“12月31日,今天斯雷因突然不见了,把我和乔伊吓得够呛。唉,我真的挺生乔伊气的,就算是好不容易收到其他研究者的电子邮件,也不能沉迷读论文,把孩子都看丢了吧?还好斯雷因只是在村子里和难民的狗一起玩耍。”
“4月15日,这里下了小雨,雨停之后竟同时出现了两道彩虹,高挂在破败的城市废墟上,这份美丽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斯雷因和当地的孩子明明连语言都不通,却能一起钻进废墟玩耍,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我看见他们追着彩虹一路跑,一路拿着手机拍照,这是他最近刚学会的。这孩子从小爱害羞,我原本还担心他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没想到比他爸爸适应得更好。”
“7月20日,当地又发生了一起冲突,我真不懂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某些人为了推卸自己治理不力的责任就到处煽动仇恨……团队已经开始讨论是否要撤离,所有人都不乐意谈这件事。在这里的工作好不容易才有起色,现在撤离意味着前期的所有投入,资金、器材、药品全部白费,留下这些当地人自生自灭。还有人劝我和乔伊应该先走,我们还带着斯雷因,不应该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我想他们说得对,也许是时候回家了……”
如果不是天堂陨落,他们一家本来是没有机会加入的。
在天崩地裂的剧变发生时,父亲母亲正带着1岁的他在日本的北海道旅游,意外死里逃生、幸免于难。然而当地局势一片混乱,政府机关也处在半失能状态,最初幸存下来的人们只能自行组织救灾。
作为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作为无法对他人痛苦视而不见之人,母亲拉着父亲就地加入了一个知名的国际人道主义组织,他们那时正在北海道组织救灾,当地情况之恶劣,人手之短缺,已经实在没有余力再对志愿者设置任何标准。
于是,时年1岁、还在穿尿布的他跟随着父母,成了大概人类有史以来年龄最小的人道主义救援志愿者,据说当时主要负责逗伤员们开心。
他们一家一干就是好几年,期间只在项目间隙短暂返回挪威休整了半年,很快就又在组织的邀请下前往其他灾区——世界满目疮痍,大学与研究所的工作迟迟不能恢复,而熟练的救灾志愿者在哪里都不够,母亲不放心把他留给父亲独自照顾,又实在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忙,便索性把全家人都带去了重灾区。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不会又有新的陨石坠落地面,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好起来,或许今日就是人生的最后一天,悲观主义的疫病蔓延全球,人们更希望能时刻与家人待在一起。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他正面迎来了人生许许多多离别中的第一次。
在他们准备撤离难民营前的某天傍晚,一伙尼弥西斯袭击了这个主要由未火人组成的难民营。
为了给撤离做准备,父亲那天和其他志愿者一起驾车将重要的器材分批运往机场,父亲也把他带在车上。他本来不想一起去的,但留在营地的大人们忙着收拾打包,没有空管他,母亲把未火人送给她的护身符塞到他手里当玩具,总算把他哄上了车。
然而还没有等他们回到营地,就已能望到远方腾起的滚滚黑烟。
后来对该事件的报道中有写到,当夜一群年轻人闯入难民营,用冲锋枪对着人群扫射,造成总共几十名难民与十几名志愿者死亡、上百人受伤的惨剧。
回顾整个人生,他最早能想起来的记忆似乎就是那一天。因此,他的童年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4岁的他还不太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什么是尼弥西斯,什么是未火人,什么是死亡,只是周围恐怖的气氛传染给他,他只能在医院走廊的座位上哭着将身体尽可能蜷缩成一团。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双眼红肿的父亲将他唤醒,父亲在他面前蹲下,握着他的手说,母亲已经不在了,但她生前最后一刻将一名未火人的孩子抱在怀中救了下来,现在还在医院里抢救。
这个孩子是妈妈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他受了很重的伤,很可能会残疾,而且他的家人都不在了。
你愿意让这个孩子成为咱们家的一员,成为你的弟弟吗?你妈妈她是那么善良的人,她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救他,也一定会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好好活下来,得到良好的照顾,爸爸也希望能实现她最后的愿望。
斯雷因,你愿意让他成为你的弟弟吗?
身为他父亲的男人用世界上最悲切的声音向他恳求道。
他懵懵懂懂地点头,然后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搂住父亲。男人将他抱在肩头,涕泪横流。
在那之后,他不是没有想象过,如果事情发生了变化,他的人生是否会有所不同。
如果他当天留在了营地,如果当时这个孩子没有出现在袭击现场,如果母亲也一起活了下来,如果这个孩子当场死亡,如果他没有同意父亲的请求……
但那些想象过于虚浮,以至于他很难思考出如果它们真实发生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如果这个孩子活了下来——
事实就是,母亲赔上自身的性命换来的也仅仅是让这名小男孩又多活了几天而已。就在男孩艰难地挣扎在生死线上时,就在父亲已将男孩视为自己家庭未来的一份子时, 在当地统治者的煽风点火下,更大规模的屠杀一触即发,当地球联合议会还在为是否应该派兵介入、怎么介入争论不休时,一枚炮弹击中他们所在的医院,破坏了供电系统,所有的医疗设备都瞬间失去了电力,他们也不得不紧急从那里撤出。
小男孩在父亲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用蜡笔给这个孩子所画的欢迎贺卡都还没来得及涂完。
经历了妻子与男孩的死,见证了人类最残暴的阴暗面,他的父亲,名为乔伊·特洛伊亚德的这个男人彻底崩溃了,还是个小孩子的他亲眼目睹了一个人的精神是怎样在瞬间折断的。
“为什么!?塔娜是这世界上最善良、最勇敢的人!为什么她偏偏要遭受如此命运!她这样的人,总是为了他人而付出的人,难道不应该幸福美满地度过一生吗!?”
“那群疯子甚至曾经作为难民得到过我们的救助,他们凭什么如此践踏别人的生命?他们这样和火星人又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坏人却可以为所欲为,不受惩罚!?上帝还有公平可言吗!?甚至连她最后想要保住的一点希望都要夺走!?“
“——塔娜的死是毫无意义的吗!?”
种种颁给母亲的荣誉与奖章,也无法带给父亲半点安慰。他连着几天一个人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在做些什么。
就在人们犹豫是否应该强行进入时,父亲突然走出房间对所有人宣布道:他要返回学界,他要用科学的力量根绝人类的战争,为此他决心将火星超古代文明遗留下来、破坏物理规则的神秘资源Aldnoah当作自己毕生的研究目标。他希望可以让Aldnoah福泽全人类,让所有人都不必再为了资源的短缺而争夺不休。
父亲的脖子上从此挂着作为母亲遗物留下来的那个银色护身符。
人们说,你父亲实在是太过悲痛了,你要理解他,然后人们将他推到父亲面前,提醒父亲,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儿子。
他后来做过许多光怪陆离的梦,其中一个梦里他们一家人坐飞机离开挪威,那时飞机上还是幸福又正常的一家三口,返程时,就只剩下他自己和一具行尸走肉并排坐在座位上,行尸走肉的大脑裸露在外,大脑皮层褶皱组成了歪歪扭扭几个大写的英文字母:ALDNOAH。
以前认识他父亲的人会说,乔伊·特洛伊亚德从此变了一个人。然而他的童年是从失去母亲开始的,他唯一认识的就是后来的这个父亲:不苟言笑,郁郁寡欢,阴晴不定与工作狂魔,家和研究所于父亲而言不过是有没有仪器设备的区别而已,在哪里他都一样在工作,哪怕吃饭时都要拿着平板看论文,一天十几个小时无休止境。
如果哪天父亲回家没有工作,那么他十有八九是在回家前喝了酒。每次父亲喝完酒再回家,就会坐在客厅里抱着他发愣,对他说些稀里糊涂的醉话,说母亲之所以会死,都是自己的错,塔娜一生帮助过许多人,她清白无辜没有任何罪过,她的结局不该如此,她唯一的错误就是嫁给了一个罪孽深重家庭出来的男人,都是因为他没有正面去对抗这罪恶的血脉,只是消极地与他们切断关系,最终惩罚才会以杀死母亲的形式降临。死的人不应该是塔娜,而是自己才对。
他只能轻拍着父亲的后背安抚他,待父亲在沙发上昏沉睡去,为他盖好被子再离开。
上小学一年级时,他得到了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
事情的起因是父亲和他同事的一场对话。自他开始上小学,每天放学父亲都会先把他接到研究所待上几个小时,等父亲忙完才能回家。
本来一年级就没有什么作业,那天他看完了课本,翻完了漫画,与想象中的宇宙怪兽战斗完一轮又一轮,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左等右等依旧不见父亲的踪影,只好自己跑出办公室,去实验室找他。
实验室的金属门沉重又难开,他好不容易才推开一条门缝,就听见一个声音说:“你真的不能再待一会儿了,乔伊?”
父亲回答说:“不了,明天我还得送孩子上学,现在可不能像读博那会儿可以为了一个观测结果一直等到后半夜了。”
“真可惜,我好怀念那段时光,大家可以为了一个想法一点数据就讨论到深更半夜,”同事惋惜道,“现在想把你们拖过晚上八点都难咯!”
“谁让现在只有你还是快乐的单身汉。”
同事摇了摇头:“我说句政治不正确的,乔伊,像你我这样的科学家,不分男女,就不应该结婚成家。我为什么不结婚?因为我已经娶了科学为妻,将研究当作我的孩子!你再看看你,起点比我高多了,年纪轻轻就拿到多个理学博士学位,先后两个导师获得诺贝尔奖,人们都觉得你拿奖也只是时间问题,然后你去干嘛了?结婚生子也就算了,再读个考古学博士和妻子一起做研究?人道主义救援?为什么要将头脑最灵光的那几年浪费在这种自己根本不擅长的事情上?你就是个理工科的脑子,去做科学研究才是对这个社会最大的贡献!你好不容易回到学界,结果还是被孩子羁绊住,每天到点就得乖乖跑去学校接孩子,然后回家试图当个好父亲。可你那个发育性协调障碍,让你不仅亲手操作实验困难,甚至连个三明治都做不好,就更别说其他家务了,你把自己的手弄得伤痕累累,结果你家还是一团糟!还不如多花点时间在研究上,再这样下去你关于Aldnoah的研究何时才能有突破?”
父亲的声音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你也说够了吧,你知道我的情况,他是我的儿子,我得照顾他,没有人可以帮我。我买不起家务机器人,更雇不起人,你让我怎么办?”
“是啊,”同事叹了一口气,然后笃定地说,“所以我才坚决不结婚,绝对不让什么麻烦的人类小孩来妨碍我伟大的研究宝贝。”
电脑传来一阵滴滴滴的响动,同事从座位上跳起来,叫着“苏黎世那帮家伙总算搞完了”冲到屏幕前,父亲也跟着一块儿凑近过去,他则趁机关上门溜走了。
等父亲回到办公室,他还乖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叠纸飞机,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22世纪,你可以从互联网上学到一切你感兴趣的知识与技能。
在AI引擎中用语音询问“发育性协调障碍是什么”。
提问“如何学会做料理”。
提问“怎么用洗衣机洗衣服”。
提问“怎么使用吸尘器”。
提问“怎么挑选新鲜又便宜的食材”。
提问“菜刀怎么样用才不会切手”。
提问“怎么把衣服叠得又整齐又好看”。
提问“不用洗碗机怎么洗碗”。
……
在维基百科上,发育性协调障碍(Developmental Coordination Disorder, DCD)是一种在发育阶段出现的运动障碍,又称“笨拙儿童综合征”。患有这种障碍的儿童或者成人,不管是大幅度动作,比方说走路、跑步、跳远、舞蹈,还是小幅度动作,比如抓握、写字、使用工具,都很容易出现动作和手眼不协调的问题。
一米九的父亲看上去又高又大,走起路来却隔三差五会被自己的长腿绊到,开车基本要靠自动驾驶辅助,做饭频繁切到自己或者烫到自己,调料不是撒得太多就是太少,给自己或者孩子系鞋带也得好几遍才勉强系牢,扣子一不留神就会扣错洞,进行实验操作的时候,要么靠同行、学生代劳,要么写好代码让机器操作。总之一旦涉及到运动,拥有天才头脑的父亲就变得极为笨手笨脚,两手上常年贴着好几个创口贴。
他从父亲的只言片语里隐约察觉到,最初似乎是母亲教会了笨拙的父亲如何料理家务,但在她去世以后,失去了在一旁支持、鼓励、监督自己的人,父亲在家务上只剩下了难以计数的挫折与失败,渐渐就失去了动力,特别是做饭,父亲宁肯多花钱带他外食,也不愿走进厨房。好不容易和同事们一起外出野餐做一次三明治,吐司还切得大小不一,美乃滋酱都溢了出来。
而父亲总是感慨说,幸好儿子在这方面不像自己,遗传到了母亲的运动神经。
当又熬了一宿的父亲终于起床时,着实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他正踩着矮凳站在厨房案台边,忙着把意面从锅里捞出来。
那天的午餐出乎意料得成功,父亲对他做的肉酱意面和打扫房间的事情赞不绝口。于是他乘胜追击,对父亲说自己已经上小学了,可以更多帮父亲分担家务了,有些事情就请交给他来做吧!
因为天堂陨落,周围很多同学都是单亲或者父母是肢体残障人士,还有生活在福利机构里的同学,大家在学校也经常会谈论平日里承担了哪些家务,这其实很常见的。
父亲放学也不用来学校接他,坐哪路巴士回家他都查好了,一点也不麻烦。
他已经可以照顾好自己,父亲以后可以不用再为照顾他而分心耽误工作了,也不用再为了他而继续受伤了。
父亲哑然,神情复杂,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他说:
“你不要太勉强自己,斯雷因,我们就先试试看,你觉得不行的话,随时都可以反悔的。”
他没有让父亲找到反悔的机会,特洛伊亚德家的家务从此就交棒到他手里。他会列出清单告诉父亲需要采购的食材和日用品都有哪些,只要父亲买好东西,剩下的就交给他了。
依靠着互联网上的教学视频,这些事做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甚至还颇有些成就感与乐趣蕴含其中,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衣服会是皱皱巴巴的,或者吃到难以下咽的饭菜,也不用害怕家里突然蟑螂泛滥,父亲手上的创口贴也少见了许多,偶尔父亲稍微放下看论文的平板夸奖一句今天的晚饭做得好,他就会在心里记下父亲喜欢的菜式,争取下次做得更好。
他作为小学一年级学生的第一个学期很快就这样结束了,在那年的圣诞节,他提前十多天得到了自己新一年的生日礼物。
剥开层层精美的包装纸,一个印刷着酷炫图案的立方体盒子露了出来,他情不自禁地发出“哇”的惊呼——一架最新型的高性能、多功能无人机“天行者(Skywalker)”。
他曾很多次在网站上看到过天行者的广告和测评,那年的数码产品测评师几乎人手一架,说起它来都是赞不绝口:天行者的飞行能力超乎想象,天行者的续航与负重能力已经达到了民用无人机的技术上限,天行者同时使用了三款不同焦距的最新超清镜头,拍出来的画面无与伦比,如果戴上VR眼镜在第一人称视角下进行操作,简直就像是自己也飞到了天上。
天行者,让你的双脚离开大地,享受漫步天空的自由。它的广告语这样说。
可是,一架天行者的价格要上千美元,他从没想过自己有可能会收到如此昂贵的礼物,一时热泪盈眶,扑进父亲怀里不停地感谢他。
见他如此高兴,父亲有些不好意思,摸着他的头说,他这么努力为家里分忧,这都是他应得的。
以后也要做个好孩子哦,斯雷因。
嗯!
1月11日他的生日当天,父亲特意请了半天假,驾车带着他和天行者去了海滨公园。
奥斯陆一月的海边寒风料峭,但也难以吹散他对第一次驾驶无人机的热情,他围着围巾、戴着手套,用在教学程序模拟练习了整整半个月的技术,驾驶着天行者在空中尽情飞翔,俯拍下自己与父亲在沙滩上留下的脚印与身影。
银灰羽的鸟儿们似乎也早已习惯了无人机的伴飞与跟拍,不但没有惧怕,甚至有一只胆大地飞了过来,落在悬停的天行者机身上小憩,它好奇地歪头瞅着摄像镜头,把正在第一人称驾驶的他吓了一大跳。
“那是白隼。”父亲笑着告诉他,“它们冬天会从极地向这里迁徙。”
视频记录下了成群结队、翱翔于海天之间的白隼,以及那一天他与父亲的欢声笑语。父亲还给他讲了许多过去的事,讲他在海边向母亲求婚,戒指却被海浪拍走,朋友们开玩笑说海神不同意这场婚姻,说塔娜你不要嫁给那个书呆子,母亲却毫不在意地与父亲结婚生子,讲母亲也很喜欢摄影,留下了很多照片与视频,他要是对摄影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他的生活从此走上了正轨,尽管跟别的同龄人相比,要忙的事情多了一丁点,但挪威的小学生活本来就很轻松,做家务之余,他甚至还有时间参加学校的足球俱乐部,每天放学后与同学们在绿茵场上挥洒汗水,也渐渐与班上的同学熟稔了起来,交到了三五好友。闲暇时间,他还会琢磨如何用手机和无人机拍出更好的照片与视频,拍人对他来说还是有点难,也不太好意思,但他很喜欢拍各种自然与城市的风光。
某天放学,他兴冲冲地跑回家想要做顿大餐让父亲高兴高兴,却发现父亲提前回来了。
“我要换工作了,得搬去美国,你准备收拾一下必要的东西。”父亲神色阴沉地宣布道。
他一下愣在原地:“什么时候走?”
“下周二的飞机。”
“可是……下周四是我们一年级的足球比赛,我要踢前锋……”他本来想趁晚饭的时候问问父亲有没有空来看他比赛。
父亲很不耐烦:“小学生的比赛就是过家家而已,机票都已经买完了,不能再往后拖了,你跟教练说一声,让他随便找个人替你。”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然而父亲已经起身回房间工作了。
这是父亲的第一次辞职。研究所接受了地球联合军的资助,今后会将有关Aldnoah的研究成果共享给军方,也计划接受军方提出的研究课题。不能容忍将自己的研究用于军事用途的父亲愤而辞职,然后凭借着之前在美国学界的人脉很快又在大学里找到了一份教职。
班上为他开了欢送会,同学老师们都很不舍,大家都在纪念簿上写了要多联系,鲜花与礼物装了整整两个口袋才装下。
然而打包时父亲说:“国际运费你知道有多贵吗?除了必需品都不能带。”
于是鲜花进了垃圾桶,礼物只好挂到二手网站上卖掉,或者送给邻居家。
之后的几年,从小学二年级一直到五年级,由于父亲工作的缘故,他开始频繁变更居住地,最短的一次在那里只待了两周,还没来得及入学就又搬家了,有时候是在一国之内移动,比方说从美国西海岸到东海岸,再到夏威夷,有时则是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加拿大、瑞士、希腊、日本、英国等等……
作为地球上最顶尖的Aldnoah研究者,拿着两位诺贝尔奖导师的推荐信,起初父亲非常抢手,各国都希望父亲能帮助他们在Aldnoah的研究上取得重大突破,最好能打破火星人的垄断。
然而地球上原本没有Aldnoah,研究的素材主要来自于地火一战后坠落到地球上的火星机体,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因此这些项目背后必然有着政府和军队的参与,而父亲在政治上的精神洁癖使得他完全无法接受将Aldnoah继续用于军事目的,更不能接受的是与尼弥西斯们共事,或者接受尼弥西斯的领导,父亲屡屡与同事或上级发生冲突,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此辞职。
还有一次居住在一个对儿童权益保护比较好的国家,邻居发现他总是一个人在家,就报告给了儿童福利保障机构,社工上门进行调查,父亲为此与社工大吵一架,指责他们没事找事,咒骂邻居污蔑他人。然后没过几天,他们就又搬家了。
他很快就学聪明了,不再自找麻烦地去参加社团活动和班级活动,每天放学就直接回家,与同学、老师、邻居只进行最低限度的必要往来。
至少这样就不用再忍受一次次希望落空、做出承诺却让他人失望、与朋友刚熟悉起来就不得不分别的痛苦。
习惯了不管住在什么地方,能不买家具就不买家具,住的地方永远是家徒四壁,两个小时内就能打包完全家所有物件,拖箱子走人。
就算是有老师或者别人对他的状况表示关切或者疑虑,他也学会了用礼貌的微笑掩饰过去。
那段时间他最怕看到的就是父亲提前下班回家,最怕听到的话莫过于“搬家”。
不论当初有多么亲密无间,不管离别时怎样依依不舍,即使是在通讯发达的22世纪,一旦长期在不同的环境下成长生活,彼此的志趣就会渐渐产生分歧,越来越无话可聊,关系也变得越来越淡薄,最终完全不再联系,变成生命中的陌生人。
他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每搬一次家、转一次学,就像是剥掉一层又一层洋葱皮,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将某些人、某些事物、某些回忆从身上剥离下来、留在原地,然后竭尽全力去跟上父亲的脚步,尽可能地去适应新的环境,忘却那些被他遗留在身后的东西。
渐渐地,他放弃了在现实中建立友谊,而将精力转向了互联网。
最开始只是为了更快地学习当地语言,便到网上去搜索使用该语言的影视作品。然而互联网这个庞杂巨大的数据库却将世界每一个角落、诞生于不同时代的作品都带到他面前,过往两个世纪人类文化的结晶从网路的管道中喷涌而出,他猝不及防地被击中、淹没,顺着推荐榜单一部部看了下去,深深地沉迷其中。
而随着21世纪狂热现象的扩散,网络上的相关社群也日益壮大,来自世界各地的陌生人跨越了时差与地域的限制,尽情在虚拟的空间里倾吐着自己对作品的爱恨情仇。
于是,他一不小心也陷了进去,有时连睡觉都会忘记,常常一夜看到天明,又或者在网络上彻夜与同好疯狂讨论。
结果,那个学期期末,他两门课程考试成绩不及格,被老师通知了家长。
长久以来,他一直都在艰难地适应着各种语言与各地迥异的教学内容,许多时候因为语言水平有限,或者学习进度差异太大,或者频繁的学业中断,他更多只能依靠自学,而不是学校的教学。这样子当然很难维持一个良好的学习成绩,但总还是每次有惊无险,平安度过。
然而这一次他逃不过去了。
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父亲看也不看他,一路大步流星地向着停车场走去,他在后面背着书包,近乎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父亲的脚步。
他不敢像往常一样坐在副驾,就坐进了后排,与驾驶座上的父亲拉开距离,用反光镜偷瞄着父亲的脸色。父亲“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连拉动安全带的声音都听得他心惊胆战。
在车内窄仄、窒息的空间里,除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呼吸声,再听不到其他,关门带起的灰尘浮游在半空中。
最后,父亲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自己说说吧。”
他一路上都在想应该怎么向父亲解释,他很想告诉父亲自己用外语学习的困难,想说他一直感觉很孤单,然而被父亲这样问到时,却又一股情绪堵在胸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说再多也都只是借口而已,事实就是他没有花足够多的时间在学习上。
“你知道这所愿意接收国际生的学校学费有多贵吗?你知道这里一个学期的学费占我工资的多少吗?”父亲目视前方完全不回头看他,声音渐渐高亢,“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是什么样子,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挣钱养家,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好的学校,甚至还给你买那么昂贵的生日礼物,然后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说话呀!斯雷因,给我个解释啊!”
“我和你妈妈从小到大都是拿全A的好学生,从来不用人担心学习成绩。而你看看你这几个学期的成绩单,你不觉得羞愧吗,斯雷因·特洛伊亚德?”
可是父亲你作为超常儿童,从来也没有上过一天正常的学校啊,甚至你上学时只需要用英语。他心中默想,嘴上却嗫嚅着说:“对不起,父亲……”
父亲将面孔埋入手掌间,男人肩膀颤抖,仿佛早已不堪重负:“……我的压力已经够大了,拜托你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
过了半晌,父亲放下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开车走人。车速渐快,他别过头去注视窗外,异乡的街景幻化为模糊的色彩,他按下后排车窗玻璃的下降按钮,让冷风直吹进车内,吹拂在脸上,泪水从眼角默默滑落下来,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为了避免自己控制不住又去跟网友聊天,他注销了全部网络社群的账号,断掉了所有视频网站的付费服务。
空余的时间除了自学功课、读母亲留下来的电子历史书,就是用手机和天行者来摄影:黄昏的晚霞,振翅的蝴蝶,城市的灯火,暗红的满月,可爱的宠物猫,威武的防暴犬,秋日的银杏叶,摆盘精致的糕点,悲凉幽静的古城,风暴中汹涌的大海……但在这其中,他最喜欢拍的还是翱翔天际的飞鸟。
天行者的操作他早已烂熟于心,只要戴上VR眼镜,他就像是插上了羽翼,化身为自由的鸟儿,摆脱重力的束缚,轻盈自在地飞舞着,时而乘风破浪,时而直击长空。
也只有飞行在天空上的时候,他才能从愈发沉重苦涩的现实生活里挣得片刻的喘息。
即使只是一名小学生,他也能感觉得出来特洛伊亚德家经济条件的每况愈下,他们住的地方越来越狭小,街区治安越来越糟糕,父亲在开销上越来越吝啬,即使是必需品也是能买二手就买二手的,很长时间里他的衣服不是袖子太长就是裤腿太短,而父亲更是很多年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了,他纵使绞尽脑汁想要保持三餐的丰盛,好让父亲可以开心一点,却也根本无法掩盖肉类等高价食材从他们餐桌上渐渐消失的现实。
父亲终究还是为自己的清高与顽固付出了代价,频繁的职场冲突与辞职影响了他的履历与在学术圈的声誉,他越来越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即使到后来父亲为了保住工作学着忍气吞声,尝试对尼弥西斯睁只眼闭只眼,却并不代表尼弥西斯也会对他网开一面。
地球联合政府对父亲进行了政治审查,怀疑他有做间谍或者背叛地球的嫌疑,尽管调查结果显示证据不足,但还是因为父亲过往“火星人也是人”、“尼弥西斯比火星人更加危险”之类的言论被认定为有“亲火倾向”,UE不仅仅是注销了他参与Aldnoah相关研究的许可,更是从此严禁他在各高校与科研机构任职。
这一决定对于视科研为天职的父亲无疑是当头一棒,而更糟糕的是结果公布几天之后,就有人在他们租住的公寓门外用红色油漆涂上各种污言秽语,要“叛徒特洛伊亚德滚出地球”。
回想起来,那一次的搬家几乎是一场落荒而逃。
几经周折,父亲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中学临时代课老师的工作,每月薪水将将够他们父子两个人的生活。为了补贴家用,他甚至偷偷背着父亲,用天行者帮周边小店送货来赚钱。
然而即使是这份工作父亲也维持得十分勉强——父亲既不理解为什么中学生听不懂他讲的东西,亦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对科学毫无兴趣。父亲教得痛苦,学生也听得煎熬,自然也很难得到好的评价,每天回到家就是满腹牢骚。于是随着时间推移,父亲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酒精的使用也愈演愈烈,一点小事就可以惹得他大发雷霆。
有一次,他戴着VR眼镜在打一款太空即时战略游戏,一时没有听到父亲提前回家的开门声。他玩在兴头上,正用语音口令指挥舰队“准备进行迁跃,杀光那些外星人!”,突如其来地耳朵一阵剧痛,太空的画面消失了,紧接着“磅”地一声,他的VR眼镜被甩到了墙上又掉落在地面上。他捂住耳朵,恐慌地抬起头来,正对上父亲面无表情的脸。
“杀人是人类最大的恶,而战争就是人类最大规模的恶行。”
父亲每说一个字,脸孔就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母亲和弟弟死于那些呼唤战争的暴徒之手,而你却在这里把战争当游戏玩?!”
“你也要被尼弥西斯洗脑了吗!?”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父亲,只能坐在椅子上簌簌发抖,一遍遍不停地向父亲道歉,请求他的原谅。然而父亲不予理会,扔下他转身就又出门去了,他知道父亲十有八九是去酒吧了。
那份代课老师的工作在刚进入秋季学期的时候也宣告结束,有家长发现学校竟然聘了一个被官方认定有“亲火倾向”的老师给孩子们上课,学校一经核实迅速开除了父亲,房东也将他们扫地出门。没有拿到薪水又无处可去的父子两人只能暂时在车里将就一晚。
那天早上他手脚冰冷地从车后座爬起来,父亲的旧大衣从身上滑落,隔着前挡风玻璃上的霜雾,他远远望见父亲正在打电话的背影。
瘦瘦高高的父亲低着头用手指滑动屏幕,一会儿抬起头将手机举到耳边,过不了一会儿又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滑动屏幕,如此循环往复。
自从被认定有“亲火倾向”以来,过去的朋友与同事都对父亲避之不及,就算有人出于好心借钱给父亲,对于特洛伊亚德家更长远的困境也是无济于事。
他换到副驾驶位上,拿下贴在无线充电器上自己的手机,打开当地用于二手交易的APP,开始进行搜索。
当父亲回到车里时,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就算是多年前的产品,只要保养得当,还是可以卖出不错的价格,之前损坏的地方他也用自己偷摸攒下来的钱买了替换的零部件,小心翼翼地修好了,看上去几乎和新的没有什么区别。
他与父亲并排坐在前排座位上,两个人相对无言,反光镜里父亲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依旧什么也没有说,就像是在等待期盼着他会说点什么。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到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
“——父亲,我们把‘天行者’卖掉吧。”
能够赶在气温下降前,重新有个落脚处,不用睡在车里,有水电燃气可以用,他心里觉得还是很值当的。
虽然可能最多也就撑两三个月。虽然这地方又小又破,周围有无数的流浪汉与瘾君子。虽然他得装作没看见出现在冰箱里的那些罐装啤酒。
父亲每日早出晚归,为了找工作而焦头烂额。他留在家中,边料理家务边坚持学习。
下一次他们可能会到哪里去呢?还会有学校愿意接收他吗?他们是不是只能躲去还没加入地球联合的国家了?那会需要学新的语言吗?
在那之前,他希望能尽可能做好准备,跟得上学校的功课,不要给父亲惹出麻烦。
幸好现在的教材都电子化了,网上也有很多远程课堂的资源,可以让他每天对着课本进行自学。
然而事情的发展一再超出他的预期,一天深夜,他都睡得迷迷糊糊了,忽然听到父亲在屋外与别人激烈争吵。
他有些担心,但又怕父亲发现自己听到了,便关着灯,悄悄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与父亲争吵的是一名他不认识的陌生男子,在黑夜之中看不太清相貌,那人在父亲身后紧追不舍,扯着嗓子大喊:“看在上帝的份上,乔伊,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你的儿子想想——”
父亲回过头去对那人怒吼:“用不着你们来告诉我,什么是替儿子着想!你们一直不思悔改,赚得都是昧着良心的钱!我和斯雷因就是流落街头,就算是死,也不会要你们沾满鲜血的脏钱!”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己见!我们又不是要害你们!”
“可是你们的罪恶已经害死了塔娜!”
“什么?!你妻子的死跟我们毫无关系!你精神正常吗?!”
“有什么区别?她就相当于是被这个恶贯满盈的家族害死的!然后你们现在还想来害我的孩子!”
“拜托,你是个科学家,讲讲逻辑!”对方绝望地挥舞着手臂,眼见父亲“砰”地一声将他拒之门外,那人终于也泄气了,他拍打着紧闭的大门最后喊了一句,“我还会再来的,乔伊!我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
趁父亲没发现他还醒着,他赶忙重新钻回被窝闭上眼睛,大脑却兀自转个不停: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和父亲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他心中并非全然没有线索,只是实在缺少必要的关键信息,推测也只能流于想象。
在半梦半醒之间,父亲的话语伴随着他的知觉一同滑落入潜意识的深渊里:
“我和斯雷因就是流落街头,就算是死,也不会要你们沾满鲜血的脏钱!”
几天之后,还没等到那人再度现身,父亲就迫不及待地宣布他们又要搬家,他对此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便向父亲询问道:“这次我们要去哪儿?”
“去找你萨姆叔叔(Uncle Sam)。”父亲说。
他十分困惑:“我们是要回美国去吗?2”
听了他的话,父亲竟然久违地哈哈大笑起来,这更加令他一头雾水。
“就当是这样吧。”父亲笑呵呵地摸了摸他的头,笑声中有一种许久未见的轻松感。
然而,当他发现父亲没并有把他带回美国,而是带到了一座太空发射基地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们甚至都不是从正常的大门进去的,有内部的工作人员从一条明显非正规的通道,把他们偷偷带入发射场,让他们暂时躲藏在存储货物的仓库里,静候允许登船的信号。四周的货箱上到处印着“TO THE MOON”或者“TO THE MARS”。
他这才意识到父亲究竟是要带他去哪里,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全身如坠冰窖。
“把你的护照拿出来,斯雷因。”
父亲从他颤抖的手中接过护照,加上他自己的护照一起,扔进一个空的汽油桶里,又从行李中拿出一沓厚厚的纸质文件——父亲在被调查时所用到的各种文书资料以及最终的结论报告——父亲一边亲手将它们撕得粉碎,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该死的尼弥西斯,该死的地球联合,统统都他妈的见鬼去吧!”
然后,父亲掏出一个打火机扔进汽油桶中,将所有的文件付之一炬。
他看着那些纸张在桶中慢慢烧为灰烬,惊恐不已地问道:“父亲,我们真的要背叛地球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提起了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带你看过一部科幻电影,你当时说很喜欢,男主角从黑洞进入五维空间的那部。在他进入黑洞前,他曾提到过一个物理定律。”
那部老电影他的确很喜欢,只是具体细节有些记不清了,他回想了半天:“……是有关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主角靠那个给飞船加速来的?”
身为他父亲的中年男人出神地凝视着火焰,跳跃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镜片上,不远处有人在喊他们,让他们换上宇航服准备登船,父亲低声说出了正确答案:
“‘牛顿第三定律——人类发现,若想要达到目的,唯一的方法就是舍弃掉一些东西。’(Newton’s third law. The only way humans have ever figured out of getting somewhere is to leave something behind.) 3”
说完,父亲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飞船登录口。
- 约瑟夫与乔伊(Joseph & Joey):Joey是Joseph的昵称之一。 ↩︎
- 山姆大叔(Uncle Sam):(以下引用自百度百科)山姆大叔,是美国的绰号和拟人化形象,按照《美国军事历史》的说法,“山姆大叔”一名源于1812年美英战争时期,纽约州伦塞列郡特洛伊的肉类商人塞缪尔·威尔逊(Samuel Wilson,1766年—1854年),在战争中向美军供应腌制的牛肉,牛肉桶上的牌子写着“EA-US”。EA为公司名,而山姆大叔(Uncle Sam)的缩写恰好也是US,当桶被送到部队时,一些来自特洛伊的士兵,开玩笑地说桶上写的US字样,一定就是指“山姆大叔”,这说法很快传开。由于合众国(United States)的缩写恰好也是US,其后成为了美利坚合众国的绰号。此处斯雷因误以为,父亲说去找Uncle Sam是用比喻的方式表达他们要回美国。 ↩︎
- 牛顿第三定律:这句台词出自克里斯托弗·诺兰的科幻电影《星际穿越》。 ↩︎

终于开始写到特洛伊亚德博士,一直都觉得同人文里博士被探讨得太少了。
更到这半章时还很少见的故事内外时间同步了,故事内也在圣诞节,故事外也在圣诞节,总之Merry X’mas!但这或许是一个有些沉重的圣诞节礼物……
补充说明:
乔伊和塔娜参加的人道主义救援组织其实是一个在现实中实际存在、大名鼎鼎的国际人道主义NGO组织,但考虑到这里是斯雷因的回忆,他当时年纪太小,对于当时状况的理解更多是依靠母亲的vlog记述和父亲的转述,且这也不是他童年回忆的重点,如果在这里出现对该组织的背景说明就会有点跳戏。因此组织名称在本章里被特意隐去了,但后续还会在其他地方再提到。了解国际NGO组织的朋友或许可以猜得出来。一些回忆中的事件也参考了这个组织历史上的真实经历。
其实他这个,我们俩一起创造一个新的姓氏什么还挺浪漫的【小伙子有前途jpg】以及老妈日记里写的那个,明明语言不通但斯雷因还是和当地的小孩儿一起玩,小孩子就是这么强大的可以跨越一切障碍的生物。
不过爹在遭遇了一系列事故后呐喊的那句说,她的死是毫无意义的吗……那……怎么说呢……生死都无意义,所有的意义都是人自作主张地赋予的……从整体来看的话,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斯雷因不太有清晰记忆的时候,也许可能大概不算是个坏事【当然不是说这些事该发生
以及虽然知道同事不见得带恶意,但还是觉得同事的话太过缺乏一些社会化的人文关怀俗称KY【诚恳
同事也确实没想到小朋友在门外偷听到。而且 一直没有亲密关系、满脑子就是研究的理工男.jpg 你懂的。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感觉爹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而且最后的这个极端难道不是更加背叛妈了【。】虽然在这段关系里父和子的心态我大概都理解,不过考虑到斯雷因是处于更加不能反抗的弱势小孩子那一方,那就还是说这是爹的不对。
顺带我猜来找爹的那个人是公爵家里的人【感觉应该不会是公爵亲自来吧,有点太危险了】,后面也可能是这个人介绍爹去火星的。人类真是脆弱啊,爹一个人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利,搞到最后还感觉在精神上他被小孩子照顾了【有点难绷说真的
你说得非常对,博士拽着还是小学生的儿子跑去敌对阵营这操作真的就是非常难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