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5 新故事 A New Story

地球 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周边 堪察加军事基地 2129年12月20日 8:00

一条暗红色的光带出现在地平线上。

光带以小时为单位的缓慢步调扩张着自己的宽度,渐变为由暗红到金黄再到深蓝的虹光,黑暗败下阵来,一步步从天空与大地上向后撤去。

一阵马达的轰鸣打破了阿瓦恰湾的宁静,一艘军用冲锋艇在三兄弟岩(Tri Brata)附近减速并停在了大海中央。几名士兵拿着装满鲑鱼的大桶站到船尾,吹起了尖细的哨音,不一会儿,十几片挺立的“黑色三角帆”向着冲锋艇的方向游了过来。士兵们见状,开始往海中抛掷鲑鱼,随即,一整个虎鲸家族浮到水面上开始大快朵颐。

士兵们稍等了片刻,才穿上厚实的潜水服钻入水中,游弋在刚进餐结束的虎鲸们之间,与它们一边嬉戏,一边检查着虎鲸们的身体状况。

天堂陨落后,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处在相互警戒状态的堪察加与阿拉斯加军方艰难地启动了首次军事合作,双方把在白令海巡回迁徙的虎鲸群训练为信使,用作两地之间的紧急通讯手段,以应对在地火一战时曾大规模出现的电磁通讯干扰——虎鲸主要靠声波进行定位,再加上海水对电磁波的吸收,火星一方既缺乏深水探测设备,高空侦查又只重视对人造物体的监控,这都使得这种超高智商海洋生物成为了地球军的最佳选择。

这也是白令海峡两岸各怀鬼胎、貌合神离、相互拆台的合作过程中,为数不多取得成功的项目之一。

士兵们挑选出几头最为熟悉、性情最稳重又健康的虎鲸,轻轻抚触它们的身体,将加密后的电子数据芯片塞入肚皮下一个人工装上去的固定装置里,这个固定装置经过特殊设计,外形小巧,安装后无明显不舒适感,对健康无副作用,既不影响虎鲸游动,又不会轻易脱落。

领到任务的虎鲸们在水中翻转着身体,向着训练员露出肚皮以示友好和已明白指令,随后它们便携带着“一艘隶属于UFE的空中战舰即将前往阿拉斯加及其敌我识别信标”的加密讯息,成群结队地向着白令海的东岸游去,一片片“黑帆”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上。

艾赛伊勒姆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哈啊…哈啊……哈啊……”

她像是刚跑完百米冲刺,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拼命地把氧气灌入肺部,心脏上蹿下跳地就快要冲出胸膛,细密的冷汗汇聚成液滴,浸湿了后背的衬衣。

她抓住自己的脖子,试图让自己安下心来:没事的,没事的,那只是梦而已,不是真的。

然而嘴里泛起一股腥甜,粘稠的液体似乎仍在不断从喉咙中涌出,鼻腔内充斥着的浓烈的铁锈味,丝毫没有因为现实的到来而消散,反而变得愈发真切。

“殿下?您还好吗?”

遮光床帘外传来埃德尔利佐担忧的询问,艾赛伊勒姆立刻以手掩嘴,压低呼吸的声响。

她擦掉额角的汗水,又深吸两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才拉开床帘,以微笑迎接表妹:“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利佐。现在几点了?”

埃德尔利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忧虑,只见她吞吞吐吐地说:“已经过上午十点整了,殿下。”

“什么?!”艾赛伊勒姆惊得几乎是立刻从上铺爬了下来,她冲到窗口一把拉开厚厚的窗帘,然而玻璃上都是白霜,什么也看不清,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开窗,于是——凛冽刺骨的寒风扑面袭来,呼啸着贯穿房间,吹了她一个浑身透心凉,也吹散了梦境的阴霾,让她立时清醒了过来。

她“啪”地一声关上窗户,又回头问表妹,“你说现在几点了?”

窗外的天色像是刚蒙蒙亮,一切都还笼罩在幽深的藏蓝色阴影里,唯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依稀勾勒出街道的轮廓。

“十点,”埃德尔利佐又说了一遍,但语气里也没什么信心,“今早来送衣服时,我跟军方的人确认过了,墙上的钟是准时的。”

艾赛伊勒姆感觉自己刚刚苏醒的大脑在短路了片刻后,终于“咔嗒”一声重新接上了线,“哦对了!我们现在在堪察加半岛,已经邻近地球的北极圈了,现在是北半球的冬季,也就是说快要进入极夜地区了!难怪十点了天还黑着。”

也就是说自己真的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完全打破了这么多年来保持的良好作息,而且按利佐的意思,恐怕也已经被地球人知道了,她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种强烈的羞耻感——这可不是帝国皇储应该展示给外人的形象。

“我想让您多休息一会儿,就特意没有叫醒您,还有……”埃德尔利佐犹豫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向下铺,“地球军来问我要不要吃早餐的时候,您还在休息,想到光学迷彩的御寒性能远不能抵御这里的低温,我便自作主张要求他们提供衣物,并提供了尺码……他们还说等您醒了,会来接您吃午餐。”

“谢谢你的体贴,利佐,“艾赛伊勒姆边克制住沸腾的羞耻心,边宽慰表妹,边与她一同翻看起了地球军送来的大量衣物,“衣服尺寸也算不上什么要紧的机密,不要紧的,嗯,一定不要紧的。”

床上的衣服被分门别类地整齐码放着,从内衣到羽绒外套,从头上的皮帽到脚底的长靴,从可爱的裙装到时尚的裤装,可谓一应俱全,他们甚至还送来了两套地球军的冬装制服和雪地迷彩训练服,可以说是十分体贴周到。在她还睡着的时候,埃德尔利佐就已对它们做了仔仔细细的检查,确认过没有下毒或者安装窃听器的迹象。

不过如果对方真的做了什么手脚,仅凭人眼恐怕也检查不出来,艾赛伊勒姆想。

反正已经起晚了,那至少要以一个良好的形象展现在人前,她们的房间有着独立的卫浴设施,于是便又用了一个多小时时间从头到脚重新梳洗了一番。

当她坐在梳妆镜前,在表妹的协助下重新盘起长发,外面的天空才渐渐亮了起来,太阳慢慢悠悠地爬到半空,一点也没有要继续升上中天的迹象,世界仿佛笼罩在永恒的朝阳或者黄昏里。玻璃上的白霜也淡薄了一些,艾赛伊勒姆发现她们的房间正对着海湾,能一眼眺望到对岸雄伟的雪顶火山,洁白的腰带云挂在半山腰上,更增添了几分世外仙境的气息。近处的屋顶上则铺满了厚厚的积雪,令她的心小小地雀跃了起来。

埃德尔利佐用发夹做好最后的固定,抿着嘴注视她,艾赛伊勒姆以为她在确认是否有没盘好的地方,却不想她突如其来地说:“殿下,我们逃走吧!”

梳妆镜里映出表妹忧心忡忡的面孔,只听她说:“您冒着巨大的风险救了他们,他们非但不知恩图报将您送回帝国,反而打算把您控制起来,甚至打算把您交给地球联合议会处置,再这样下去……不如我们利用他们送来的军装,想办法弄到交通工具——”

逃,怎么逃呢?又逃向哪里呢?艾赛伊勒姆心想,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尽可能滤掉笑容中的苦涩,让它显得更具有安抚的意味。

“利佐,你坐下,我也帮你重新盘一下头发。”

“哎、可是,”

“没事的,你手受伤了不是吗?坐下就好。”

“啊、嗯……Yes,your highness。”

她半强硬地把埃德尔利佐按在椅子上坐好,以手指捻起一缕栗色的发丝,用梳子从上到下细细梳理着。

“利佐,你还记得在军校时,老师讲的关于地球交通工具的知识吗?”

“这个……地球上的交通工具都不是Aldnoah驱动的,所以他们速度也慢,续航能力也差……啊!”

“没有错,在地球上不管是汽车、船只还是飞机,都需频繁地添加燃料才能进行长距离移动,不像Aldnoah驱动,在完成注水后靠着循环处理可以坚持运转超过百日,因此大气层内单机环绕火星对我们来说是很寻常的事情,对地球来说却要困难得多。”

“我们不知道可以信任的己方是否已经降落地球,此刻又身在何处,就算我们能想办法获得地球的交通工具,恐怕也很难撑到我们与他们取得联系。”

“那丢卡利翁号……”

“是啊,如果那是仅靠我和利佐两个人能够开动的船就好了,”艾赛伊勒姆温和地说,“而且就像鞠户上尉说的那样,我们需要维持生存的水和粮食,这个过程中也有可能遭遇战斗,与地球军的,甚至与帝国军的。”

“…………已经没有办法了吗?我们就只能被动地等待地球人决定您的命运吗?”

“也不尽然,”艾赛伊勒姆将披散的卷发一节一节重新编成发辫,“我并不认为地球人会马上对我们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至少在确认我们能否派得上用场前不会。”

“因此我想要请求你一件事,利佐:我们必须持续地向地球人表明我们对他们是友善的,是有用的。我们不能让地球人感觉我们瞧不起他们、敌视他们。”

“我没有——”埃德尔利佐委屈地抗议道,“是他们自己放纵尼弥西斯——”

艾赛伊勒姆劝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我明白的,利佐,”

“我们来到地球这几天,也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你也看到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尼弥西斯。”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是要你放松对地球人的警惕,在当前的局面下保持警惕也是很必要的。只是我请求你,为了让地球人相信我们对他们的态度是友善的,相信我们是有价值、值得争取的对象,要不要试着先放下过往对地球人的固有印象?对这颗星球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保持一种好奇与开放的态度,多去尝试与了解自己不熟悉的事物。”

尽管不太熟练,但她最终还是成功固定住了发型,艾赛伊勒姆将双手放在表妹肩上,好让埃德尔利佐能看清楚自己在镜中的模样:“完成啦!”

但埃德尔利佐看也没有看,垂下眼答道:“……既然殿下您这么说,我会尽力试试看的。”

看着表妹勉强的神情,艾赛伊勒姆只能苦笑,分明是不情愿,心中觉得不合理,但只要是自己说的,埃德尔利佐就会当作命令去听从,这不禁令她心中热流涌动。于是她伸出手从背后搂住埃德尔利佐,将头埋进对方的脖颈间,那里正散发出洗头水的芳香。

“殿、殿下?!”

“利佐,利佐,我亲爱的妹妹,”她不顾埃德尔利佐的挣扎,将她搂得更紧,“让我好好抱抱你。”

“对不起,我昨天又对你乱发脾气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对不起,我总是勉强你。”

其实,这个请求里也包裹着她小小的私心——如果有一天,我身边的人们能够理解我为什么坚持要与地球和谈就好了。

“谢谢你愿意去尝试,谢谢你在这一路上陪着我,有你一直在我身边真的是太好了。”

听到这些,埃德尔利佐不再乱动,任由她紧紧抱住。

在异国他乡的小小房间里,她拥抱住身边唯一的同胞,任性地宣泄着自己的情感。

如果有人看到此时的她,定会说是那与帝国公主不相称的举止吧。

然而,她如此贪恋人体的温暖与柔软,怎么也不愿放手。

不知不觉,阳光已穿过窗棂洒进了房间里。

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徘徊在旅店的餐厅门口。

他东张西望,探头探脑,却又迟迟不进入餐厅,引来了不少路人侧目。

“——舰长的话,就在你身后哦。”

鞠户孝一郎唰地向后转身立正,刚想举手敬礼,却见马格巴雷吉远在五十米开外,她与卡马克司令并肩穿过院子,走进旅店大堂,根本就没看见他。

鞠户骂了一句脏话,扭头怒视那个多嘴的人——笑眯眯端着餐盘的耶贺赖医生。

“就这么不想遇到舰长吗?”

“当然了!现在真的是各种意义上的尴尬。”看着耶贺赖坐下,鞠户也气呼呼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如果不是当前这种状况,我可能马上要求调职!”

他说着说着,顺势就把手中的东西“乓”地一声砸在了桌面上。

耶贺赖瞄了一眼:“哦,伏特加。”

鞠户一时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手里的铝罐都被他捏得变了形。

“这还没有解封呢!”他强行辩解,“而且昨天在故地打了胜仗,难道还不许我喝口庆功酒吗?!”

“我并不是在批评你,上尉。”耶贺赖慢条斯理地用餐刀叉切着盘中的芦笋,“我知道酒精成瘾并不是靠口号和决心就能治好的,特别是像你这种同时患有PTSD的情况。”

“鬼才信呢。”鞠户小声嘀咕。

毕竟连他自己都发自内心地瞧不起自己。

耶贺赖放下刀叉:“既然你不信的话,要不要来亲自试试看?”

“啊?”

耶贺赖的笑容光芒万丈:“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天下午也还没有安排吧?吃过午饭,我们就来做心理治疗怎么样?当然,为了保持清醒,在做治疗之前是不能喝酒的。”

面对笑容可掬的同僚,鞠户只能苦着一张脸。

出了房间,酒店走廊里静悄悄的,艾赛伊勒姆四下张望,左邻右舍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看见,便只好先下楼。不想,卡马克司令等人已在大堂等候,出门玩雪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告破产。

军方带她们驱车前往市内的一家餐厅,从他们口中艾赛伊勒姆得知,他们昨晚住的这家装修风格时尚、各类设施齐全的青年旅社“绿树”是近几年才建好的,丢卡利翁号上带过来的难民则被安置在相隔一个路口、更大规模的另一家老旅馆“熊与鲸”里。尽管在战争时期临时征用旅馆安置难民不算少见,但从旅馆的选择上不难看出对方的特殊照顾之意。

她从车窗向外望去,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市是海滨山城,建筑物的密度非常低,看不到什么高楼大厦,一栋栋楼宇沿着海湾、顺着山坡高低错落地铺开,整座城市没有那种典型的从中心向外辐射的结构,反而非常分散,这里一片,那里一片,该是市中心的地方却忽然凸起一座小山,山顶上还坐落着金色洋葱顶的东正教教堂,在更遥远的地方,一高一矮两座火山俯瞰着整座城市,而这甚至跟早上她们在酒店房间所看到的还不是同一座火山,可以说这就是一座被火山包围的城市。

这个季节的城市与火山都被白雪所覆盖,举目望去,到处都是寂寥的黑与白;就像是为了与这单调的色彩相抗衡,五颜六色的建筑物时不时地跃入眼帘,市内的街道上常能看到画满了整栋外墙的巨幅壁画,有描绘堪察加自然风光的,也有描绘当地少数民族文化的,还有纪念天堂陨落事件的。在街道两旁树立的广告牌上滚动播放着“红桃女皇”的全球总动员令、征兵广告与当地的出征欢送晚会告示。

绚烂的文明之火在零下二三十度的极寒中对抗着冬日的肃杀。这让她想起火星——不论是怎样严酷的环境,如何贫瘠的土地,只要有些许的可能,文明的种子就能够扎根发芽、顽强生长。这些尝试或许会失败,或许会消亡,却从不能阻止人类开拓世界的脚步。

到达餐厅时,门口的招牌上赫然用俄文写着“世界尽头”,艾赛伊勒姆心下一阵愕然。

为她开门的欧瑞姆副官见状赶忙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艾赛伊勒姆摇摇头快步走进餐厅,任由那个念头从心头飘过。

——这下她可是名副其实地“为了地火和平,前往‘世界尽头’了”。

“观光?”艾赛伊勒姆放下手中的汤匙。

“您可能不知道,受火山活动影响,堪察加半岛有着丰富且独特的自然资源,”欧瑞姆少校掰着指头向她们逐一介绍着,“我们今早向阿拉斯加发出消息,但恐怕要一周左右才会收到回音,目前丢卡利翁号的修缮工作也是以这个时间框架来规划的,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这一周您都可以先休息休息,所以我们想要邀请您和您的伙伴四处游览一下。在我们这里旅游观光,一周甚至还有点短呢!”

他们很可能是为了投自己所好才会如此安排,她之前曾在接受地球记者采访时说过自己喜欢地球的自然风光,艾赛伊勒姆心想。

她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红菜汤。军方把“世界尽头”包了场,现场没有留下一位侍者,所有餐食在她们进门前就已经完成上菜,琳琅满目的各色菜肴摆了整整一长桌:格鲁吉亚牛肉汤、红菜汤、三文鱼汤、羊羔肉烤出的羊肉串和羊排、红黑两种鱼子酱、法国进口的鹅肝酱、高加索奶酪、烟熏红鲑鱼、各种酥脆的面包片、新鲜水果与当地产的浆果、肉丸饭、橘子奶冻、芝士蛋糕等等……甚至还备了好几瓶白兰地和葡萄酒。

欧瑞姆副官表示他们是按照通常招待UE或者军方高层的标准来准备的,还承诺就算她们今天吃不完这么多,在战时状态下他们也绝不会允许浪费食物,剩余食物都会打包带走。这让她心中稍微放下心来。

但她还很担心埃德尔利佐看到这些料理的反应——威思帝国人几乎从来不食用宰杀动物获得的肉类,更多是食用合成肉,并且把肉食当作地球人暴力嗜血的重要论据之一。还有酒类,也被视为“将宝贵的粮食浪费在制造使人失控的成瘾物质上”。如果国内的人知道地球人邀请她吃羔羊肉、喝酒的话,很可能会引发轩然大波,并演变成外交事件。

然而埃德尔利佐真的把她先前说的话听了进去,她非但没有就此抗议,反而主动跟着自己一起品尝了包括肉类在内的各种菜品(同时都谢绝了饮酒),在食物入口的瞬间,栗发女孩脸上毫无虚伪的惊喜与赞叹之情,也令她倍感欣慰。

沉思片刻之后,艾赛伊勒姆看向马格巴雷吉舰长:“请问丢卡利翁号上的其他人呢?他们这一周也可以休息吗?”

“如果你是问界冢伊奈帆他们那些被强制征召的人员,”马格巴雷吉舰长拿起餐巾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他们接下来必须跟我们一同前往阿拉斯加,今天下午就会通知他们。从明天起他们每天都要接受专门的训练,以保证他们能够熟练地操作这艘船以及更好地适应未来的战场,舰桥人员、后勤人员和战斗人员都是如此。”

艾赛伊勒姆就此礼貌地提出自己的质疑:“非常感谢你们的邀请。然而战争还在其他地方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舰上所有人都要为此接受军事训练,我们作为与战争走向息息相关之人却在远离战火的地方游山玩水,这样真的合适吗?”

卡马克司令慈祥地望着她,用目光鼓励她接着往下说,于是艾赛伊勒姆深吸口气,说出自己心中所想:“我请求和其他人一样接受训练,包括机甲骑兵以及舰桥的训练。”

“接下来的旅途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我不希望只是被动地接受地球军保护,为了以防万一我想要多掌握一些技能,而且丢卡利翁号目前人手极其短缺不是吗?如果我和利佐可以在舰桥帮忙,也能减轻一些你们的压力。”

卡马克司令与马格巴雷吉舰长彼此对视。

“您的性格和外表看上去不太一致呢。”马格巴雷吉舰长评价道。

“是吗,大概是因为我长得比较像母后,但性格却更像奶奶和姨妈吧。”艾赛伊勒姆说,“那么你们对此的意见是?”

“这样如何?”卡马克司令提议,“一起训练,抽一天一起观光。”

欧瑞姆副官赶忙替过于言简意赅的长官“翻译”:“亚伦小姐可以和其他人一样接受训练,但单独找一天,就当是训练期间的休息日,也叫上其他的年轻人,大家一起在我们这里旅游观光,放松一下,这样如何?”

艾赛伊勒姆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交换方案。如果是和其他地球人一起……只是一天的话……她不能说自己没有一点心动。而且大家从开战以来一直连续奋战、取得胜利,尤其是界冢先生,难道他们不比她更值得获得奖赏吗?

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你也得给对方一些他们想要的。她最终说:“好吧,如果是‘训练间的休息日’,‘大家都是这样的安排’,我作为接受训练的一员,自然也应该服从集体的日程安排。”

马格巴雷吉舰长也点头应允。

走出餐厅时,艾赛伊勒姆又一次看到了出征欢送晚会的告示,海报上是一排排扛枪的戎装青年,时间是12月24日的晚上,地点在市中心的圣潘捷列伊蒙修道院和列宁广场一带。

大概是发现她脚步踟蹰,卡马克司令问道:“很感兴趣吗?”

“我……“艾赛伊勒姆难以阐述自己矛盾的心理,参加出征欢送会的这些人,在那之后就要开赴前线,为了保卫地球投入到与帝国的战斗中了,而不论是地球人还是帝国人,都注定会有人无法活着回到故乡。

“我能在晚会上为即将出征的士兵们演奏钢琴曲吗?”她突如其来地问,“我知道这肯定又要给你们增添许多麻烦,临时调整节目内容,还可能要为此增加安保措施,但如果有可能的话……”

“亚伦小姐为何希望参演?”卡马克司令问。

不过是为了博得你们信任的政治作秀罢了,她想,但是嘴上却说:“事态恶化至此,我难辞其咎,此时此刻我所能做的又极其有限,至少希望能够向即将出征的诸位士兵表达我的一份心意。”

老人点点头,既不说同意,也没说反对:“我们会去跟欢送会组织者协商,看看还有没有可能加进去。”

“非常感谢。”

耶贺赖医生借用了“绿树”内的一间小会议室,充当临时的治疗室,他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推给鞠户,好让他查看屏幕上的内容。

“那么,在正式进入心理治疗前,请你先在屏幕上签署知情同意书。”

“就不能省掉这些没用的文书工作,直接开始吗?”鞠户抱怨说。

“不能哦,作为你的治疗师,以及被临时强制征召的军医,我有义务要必须要跟你重申——”

“我知道,我知道的,保密原则与保密例外——‘如果治疗师认为来访者有伤害自己或者他人的嫌疑,或者受军事法庭要求,就不得不打破保密协议’,但是你们真的会好好保守秘密吗?”

“鞠户上尉不相信我会为你保密吗?”

“哈,待了这么多年,我可太清楚军队是怎么一回事了,”鞠户讥讽道,“在这个系统里是没有隐私这种概念的,我不知道耶贺赖医生有没有听说过,但在我待过的一些基地,监控摄像镜头上都安装了专门用于分析士兵情绪的特殊程序哦?一旦程序判断你近期处在不稳定状态,就会在后台里记上一笔,接下来你的上司就会收到报告,然后就有人会抱着关心的名义来找你谈话,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啊,有没有什么烦恼啊?”

“对于我这种长年列在高危名单上的重点关注对象来说,这可是太熟悉了,你也是因为看过我的病例,才会特别关注我的吧?”

耶贺赖医生倒也不否认,“我确实看过从军队系统转过来的你的病例,令我印象很深刻。”

“而在一些地方,不光治疗师可以看病例,你的上级长官也都可以随时查看,美其名曰‘关心下属’,有人就曾经因为跟治疗师透露了对上级的不满,而被踢出军队了。”

“耶贺赖医生,”鞠户嬉皮笑脸地问,但是眼神深邃,“马格巴雷吉舰长现在也算是我的上级,你该不会哪天拿着我的病例,突然对她说什么‘这同时也是舰长你的处方’之类有的没的吧?”

耶贺赖医生挺直腰板,正襟危坐:“马格巴雷吉舰长不是我的病人,只要你没有危及自己或者他人的生命,我就没有义务报告她。现在也没有一个病例系统让她可以去随时查看你的病例。就算真的有危机,那也应该按照最小暴露的原则,只告知危机相关情况。”

“那要是她主动问呢?她以上级的职权命令你必须说出来呢?”

“那我会这么跟她说:‘鞠户上尉正在接受关于PTSD和酒精成瘾的心理治疗,频率为每周两次,每次一小时,他当前已完成了多少次,在治疗过程中他能按时出席,积极投入,目前进展稳定。如果出现危机情况,我会及时让您知晓。’如果她非要知道具体内容的话,我会援引心理治疗师的职业伦理向她好好解释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我认为那位舰长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按时出席、积极投入’什么的……”鞠户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但一时也挑不出耶贺赖的话里还有什么错,他提起数位笔在医生的笔记本电脑触摸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字时手微微发抖。

“鞠户上尉,你的手……戒断反应吗?”

“是啊,突然不喝酒了的话,自然就会变成这样啦。”鞠户对着耶贺赖医生摊开手,两只手掌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理论上来说过几天就会好,前提是我能忍得到那时候。”

和劝说鞠户接受治疗时截然不同,此刻的耶贺赖医生语重心长:“我并不期待你马上就能做到滴酒不沾,鞠户上尉。不管是PTSD还是酒精成瘾,心理治疗都无法做到立竿见影,它是一个需要循序渐进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也并不是时时都会进步,有时候也会出现复发,复发也是康复过程中难以避免的一个正常过程,它并不意味着你过去所做的努力全都是白费的。”

鞠户摆摆手:“安心啦,过去的治疗既然都没能取得成功,那我也没指望你这次就一定能帮上我,死马当活马医嘛。不说这些丧气话了,我们今天先聊点啥,医生?”

耶贺赖医生单手托着下巴,思忖了一下:“一般针对创伤的治疗,需要先评估收集讯息,确定出‘首要创伤’。”

鞠户嘴中发出一声“啧”:“好歹也先做点铺垫啊,我不想上来就讲这个,至少不是现在。”

“一上来就碰触最令人伤痛的部分,确实是令人很难以承受。”耶贺赖医生轻柔地回应道,“或者你想从哪里开始?”

就像是抛接球那样,主动权又被丢回给了鞠户,鞠户烦躁地挠挠头,他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在房间内来回踱着步,坐在椅子上时也不停地轮换着翘起的腿,耶贺赖医生则耐心地保持着安静。

半晌之后,鞠户走到窗边,用手掀起百叶窗的叶片,他遥望着窗外的斜阳,背对医生说:“医生,我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毕竟,过去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确实,过去是无法改变的,”耶贺赖医生坦率地承认,“但是在我的治疗观里,我相信,我们可以选择我们怎样去看待过去——即使是一个在外人看来糟糕透顶、发烂发臭的故事,如果我们换一个视角去看,或许就会发现一些新的意义与内涵,从中或许会诞生一个从未被讲述过的新故事,一个属于你的新故事,一个可以告诉我们,真正的你是怎么样的人的故事。”

鞠户双手抱胸转过身来:“哈,我看你们心理治疗师都是一群天真愚蠢的滥好人。”

“我理解,”耶贺赖医生语调温柔,“在遭遇了唯有自己一人幸存下来的巨大创伤,为此18年来一直苦苦挣扎,用心写的报告被对方当成胡言乱语,被周围人粗暴地对待,事到如今真的很难去相信他人,相信还能发生什么改变。所以你今天能还愿意到这里来真的非常不容易,你虽然说着觉得没什么意义,不抱什么希望,可却还是没有彻底放弃,又再一次勇敢地去挑战自己,哪怕知道还有可能遭到失败,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哎呀也就还好啦,”鞠户的视线有些飘忽,“我毕竟也算那群孩子的老师,总要以身作则的嘛。再说,休姆雷和其他人都死了,我自己恬不知耻地活下来,我怎么有脸让休姆雷的妹妹亲自上阵,自己却躲在她身后接受保护呢。因此我必须得解决自己的问题才行。”

“所以鞠户上尉你真的是一个蛮重视别人的人,不管是自己的学生,还是战友的家人,你都会感觉自己有责任。”

“老师不就是该这样嘛,再说当初休姆雷……”鞠户顿了一下,他一瞬间担心会不会出现闪回,但是并没有,“……休姆雷最后的遗言就是让我照顾他妹妹。”

“他一定是非常信赖你,才会愿意把照顾妹妹这样重要的职责托付给你。”耶贺赖医生说,“以及难怪舰长说‘当年认真探讨过成为一家人的可能性’。”

鞠户把脸埋进颤抖的手掌里上下搓动着,他从两手之间发出闷闷不乐的叹息:“耶贺赖医生,我没认出她来这也不能怪我吧?这可是18年啊!她当年只有14岁,我也只在商量收养事宜时,和她在网络视频上交谈过那么一次,在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谁能想到我们英姿飒爽的舰长大人会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啊!”

“我也觉得18年确实是很难能记住,她当时又正值青春期,外貌随着发育可能会产生很大变化,”耶贺赖医生认同地说,“不过,原来你差一点代替休姆雷先生成为舰长的哥哥。”

“不不,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太可能,“鞠户摇头,”就算天堂陨落之后遗孤遍地,哪个国家的法律规章也不可能允许27岁单身汉去收养未成年少女,而且还是跨国收养。但我当时还是去争取了一下,可我还没伤愈出院,就听说她已经被别人领养了,在那之后就没有联系了。”

“那我就更能理解你没认出来她这件事了。”

“不仅如此哦,虽说她最初姓休姆雷,但实际上在天堂陨落之前应该就已经改过一次姓了,具体是什么我不记得了,但应该不是马格巴雷吉,马格巴雷吉估计是天堂陨落后再改的。他们父母意外早亡,休姆雷说他妹妹被一个远房亲戚收养,跟了对方的姓氏。当时他已经快成年了,没人管他,也没钱继续读书,当时亲戚一家对他妹妹似乎也不是特别好,所以他选择一满18岁就加入了军团,想要挣一笔钱,拿到法国绿卡,然后把妹妹接出来自己照顾。”

“法国绿卡,军团,这么说——”

“之前好像没讲过呢,”鞠户嘿嘿一笑,“我和休姆雷是前法国外籍军团、第1机甲骑兵团的成员。”

“就是那个著名的专门接收外国人的法国正规军军团,对吧?我听说在地火一战时,最早被编入新成立的地球联合军的就有这个军团。”

“毕竟与其指望各国军队突然放下成见联合作战,我们这种从一开始就来自世界各地的‘国际主义战士’对于上面的大人物们来讲反而比较便利吧~”提起军团,鞠户尽管还在冷嘲热讽,声音却变得和缓了一些,“我们这群没有国没有家、只是为了给自己挣个未来而去打仗的家伙们,只能把彼此当成家人,当时团里好几个伊万,为了方便大家都用姓氏来称呼他们,‘极东之虎’则是那时候我在团里他们给我起的绰号,我本以为除了阵亡的战友们应该没人知道了,不过既然舰长是休姆雷的妹妹那就说得通了。”

耶贺赖医生好奇地问:“鞠户上尉那时候也很年轻吧,如果说休姆雷先生是由于家庭缘故选择加入外籍军团,上尉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啊,其实是离家出走的,”鞠户哂笑道,“为了摆脱剑道。”

耶贺赖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于是鞠户接着讲了下去:“耶贺赖医生我记得你是芦原本地人对吧?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以前在芦原当地有个剑道道馆。”

“好像是有点印象。”

鞠户咧嘴一笑:“我从小就在那家道场练剑,也算是有些才能吧,当时的师父也是道馆馆主就很重视我,每天逼我练剑练得苦不堪言。而我父母很高兴有个在剑道方面有天赋的儿子,因此我师父说什么他们都听。”

“每天除了上学就是练剑,别的同学可以看动画、玩游戏,有娱乐活动。我睁眼闭眼都在练剑,剑道占用的时间太多,成绩跟不上,后来就没考大学。结果学历太低,现在也害得我在军队里升不上去。”

“等我到了20岁,拿了好几个剑术的全国冠军,总算有底气表达自己的想法——老子不练了!”

“‘与其练习剑道还不如练习击剑,至少击剑是奥运会的参赛项目,还能跟来自不同国家的高手比拼’、‘好男儿志在四方,如果继续练剑,就只能一辈子困在日本这小小的岛国’、‘我不想过老头子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无聊生活’、‘剑道再强也只能强身健体,现代战争早就派不上用场了‘、‘想见识真正的战场,想要做真正的战争英雄’,血气方刚得先是跟师父大吵一架,还动了手,然后头脑一热拿了自己的冠军奖金远走他乡,加入了法国外籍军团。“

“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什么都不懂,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即使很快就尝到苦头,可凭着一股倔劲,觉得不闯出个名堂来就不能回去,无论如何都要证明那些家伙的看法是错的,这一干就是7年。”

“大概就是所谓的逆反心理吧,越是别人不愿意尝试的新式武器,我越是积极踊跃,于是就成为了最早一批机甲骑兵驾驶员,跟休姆雷成了搭档。”

“期间家里人也尝试联系我,劝我回去,我理都不理。”

“直到地火一战结束,成了伊岬岛上全团唯一的幸存者,无处可去,才回到芦原来。”

“然而那时候我师父那个老头子也好,道场也好,父母家人也好,我所熟悉的故乡也好,都已然消失在天堂陨落带来的大火之中。”

“结果老头子对我的判断一点也没有错——‘你要是放弃了剑道,舍弃了自己的天赋,就注定会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界冢伊奈帆对着屏幕进行最后检查。

“12月19日上午战斗报告,完成;傍晚战斗及火星运输机报告,完成;个人情况陈述PPT制作,完成……”

他其实平时生活并不需要任务列表,但是通过在电脑上列出清单可以帮他做一些计算、统计和图形化显示,这样就可以定期发给雪姐,让懒散的姐姐也多少了解一下家庭开支和各项事务情况,也就因此养成了写任务列表的习惯。

伊奈帆的视线移向最后一件待办事项。

他合上屏幕,将笔记本电脑拿在手里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的公共休息室门后传来年轻女性们的说话声,伊奈帆在厚实的门板上轻敲两下,屋内的对话戛然而止,随即门后响起了韵子有意抬高音量的询问:“是哪位?有什么事情吗?”

“界冢伊奈帆,赛勒姆·亚伦小姐在这里吧?我有事要找她。”

“啊,她在这里,只是……”

锁扣“咔嗒”一声被解开,韵子打开一条门缝自己钻了出来,又伸手把背后的门重新带上。

“界冢同学,现在里面稍微有点不太方便,你可以再等一下吗?”

“可以。你们在做什么?大概需要多久?”

韵子揉着太阳穴,吞吞吐吐地说:“呃……我猜可能十分钟左右?亚伦小姐在帮妮娜换装……嗯,换上她的光学迷彩。”

他困惑不解地看着韵子。

韵子长叹了口气,她回看了一下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解释道:“上午我陪妮娜去了这里的难民登记处,她想要打听父母的消息,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她因此情绪非常低落,不管说什么都不能让她开心起来,我又不敢告诉她真相,只好努力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问要不要陪她去逛商场买一些冬装,她也说没兴趣,还说反正都已经被强制征召了,等军方补充完物资,就不能再拿制服数量不足当借口,以后也只能一直穿军装了,眼下买衣服再可爱也没什么机会穿了。”

“这时正好碰上两位亚伦小姐从外面回来,妮娜就趴在沙发上随口说了一句,好羡慕公主殿下啊,每天都可以穿上各种好看的公主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没想到的是,赛勒姆·亚伦小姐听到妮娜的话,就问妮娜想不想试穿一下她光学迷彩里的公主裙,她们身材相近,妮娜应该可以穿得上。”

“可能她也是想哄妮娜开心吧……妮娜也的确来了精神,一直问她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她说真的可以,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界冢同学,”韵子的眉心挤成了一个“川”字,“我们该怎么办才好?总不能就这样一直瞒着妮娜吧……”

“我父母那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交代——接下来我不得不和他们分开,作为士兵跟着丢卡利翁号一起前往阿拉斯加,他们还以为我们都会留在堪察加呢。亚伦小姐的事情又不能告诉他们。”

看着韵子视线低垂,伊奈帆摇摇头,他不擅长解决人际沟通类的问题。

“韵子!韵子!”门后传来妮娜的呼唤,“我换好啦!你们可以进来啦!”

“啊,来啦!”韵子重新打开一条门缝,和伊奈帆一前一后钻进屋里,然后马上又重新锁好。

公共休息室内一片灯光灿烂,所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以避免让外界看到室内的这一幕:

少女金发披散垂落肩头,身穿一套洁白的曳地公主长裙,她提着裙角原地转了一圈,纱质裙摆在空中一层层展开,以躯干为中轴做着圆周运动——正如衣服主人所言,尺寸刚刚好。

“噔噔噔,噔!”妮娜·克莱因面带一丝红晕,她故意咳嗽两声,然后挺胸抬头对他们说,“妮娜公主驾到!尔等还不赶快前来迎接!”

“好可爱啊!妮娜公主!”韵子用力地拍着手给好友捧场。

赛勒姆·亚伦更是十分入戏:“迎接公主应该要这样吧。”

她左手背后,微微躬身,轻轻捧起妮娜的右手,在手背上方悬空落下一吻,对妮娜行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公主殿下,能为您效劳是我至高的荣耀。”

在赛勒姆目不转睛的直视下,妮娜“呀”地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小步跳着躲到一边,她从指尖到脸庞到耳朵根都变得通红:“不、不愧是真正的帝国公主,这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太刺激了……”

“你高兴就好。”正牌公主对她微笑道。

他专注地上下打量妮娜,也象征性地跟着鼓了几下掌:“我好奇很久了,这个光学迷彩既然依靠的是3D建模,也就是说它构成的衣物并不仅仅是光学影像,其实是有实体的吧?”

赛勒姆·亚伦听了捂住嘴直笑,伊奈帆看向她,她此刻穿着的应该是真正的地球服装,一套姜黄色的套头毛衣,一套格子花纹的羊毛半身裙;尽管容貌迥异,但与同样金发碧眼、身形相仿的妮娜站在一起,甚至比埃德尔利佐看上去更像一对姐妹。

“是这样的呢,所以我也只能借裙子给妮娜小姐,发型就没办法了,如果不事先扫描佩戴者的面部与头部外形,就无法轻易实现易容的效果。”

果然如此,难怪她之前说本质上跟电影特效化妆差不多,这就相当于是戴上了一层面具,伊奈帆凝视着妮娜手中繁复的裙裾,心想有机会真想深入研究一下,那些纳米晶体到底是靠着什么样的力量结合在一起形成各种衣物和外表的,结合强度到底有多强。

赛勒姆·亚伦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界冢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的,”伊奈帆说,“我想知道,你昨天在橡皮艇上说的那个请求现在还算数吗?”

赛勒姆·亚伦眼睛一亮:“当然!”

埃德尔利佐反应迅速:“你们在说什么事,什么请求?”

伊奈帆无视了侍女:“那么,我有件事想要请你帮忙。如果你一会儿有空的话,可否陪我一下。”

赛勒姆·亚伦也对表妹的追问置之不理:“没有问题,只是得先等克莱因小姐先把光学迷彩还给我,还有我可以带上利佐吗?”

他看看面部表情僵硬的埃德尔利佐,想了想说:“可以。”

“哎?你们这就要走了吗?“妮娜匆忙拿起手机,“等我一下,韵子,快帮我拿手机拍下来,我要回头给爸爸妈妈看!”

伊奈帆看到,在场的其他女孩刹那间都被这句话定格了半秒钟,然后才恢复正常活动,韵子拿起妮娜粉红色外壳的手机手忙脚乱地拍摄起来,赛勒姆和埃德尔利佐则默契地退出了镜头可见范围。

而沉浸在公主扮演游戏中的妮娜却对此浑然不觉,她一边在镜头前摆出各种姿势一边埋怨:

“真是的,爸爸妈妈他们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

耶贺赖医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次时间可能差不多了。”

“啊?这么快?”鞠户感觉自己好不容易打开话匣子,时间就到了。

“是呢,不过我们可以下次再聊,“耶贺赖医生开始总结道,“这次我了解了很多关于鞠户上尉你小时候的成长环境,作为剑道神童,你从小就一直生活在枯燥严苛的训练与师父无休止境的呵斥之中,在你跟师父决裂时,他的话又让你再度感觉到,在他眼中,只有继承他剑道的你才是有价值的,其他的你根本一文不值,所以你无比地想要证明——就算我不再练剑道,我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我甚至能在最残酷的战场上克敌制胜!剑道不过是过时的武艺,现代战争根本看不上!——然而你却不幸在伊岬岛上遭遇到了超乎想象的敌人以及天堂陨落。然后,一切都没了。你离家出走以来用心构建的一切都没了,想要向他证明自己的师父也不在了,从此你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鞠户擤了擤鼻子,揉揉眼睛:“差不多是这样吧。”

“真的是非常创伤的经历,“耶贺赖医生对他表示了理解,“这一切实在是太难了,所以难怪你会控制不住想要喝酒去压抑这段记忆,想要沉浸在过去的美好时光里,好不让现在的自己感觉孤独和一无是处,尽管你也知道这会有副作用。”

鞠户极力撑住眼皮不去眨眼,他用手搓搓脸,不去看耶贺赖医生,试图把眼眶中冒出的那些液体憋回去,但耶贺赖直接从抽纸盒中抽出两张纸巾递给他,鞠户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

在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同性面前落泪,对方还什么都不说就是递上张纸巾,鞠户很不习惯,这不是军队的作风,更不是道场的作风。

“谢谢,”他哽着嗓子问,“这治疗要做多久才能见效?”

“每个人的情况会有差异,有很多影响因素,也取决于当时经历的创伤严重程度。”耶贺赖医生说,“按我的经验,在10-20次这个区间创伤症状出现明显改善的人数是最多的,但也有人需要更长时间。”

“要这么长!?”鞠户不禁咋舌,“我可从来没坚持到这么多次过,而且现在不同以往,现在我们可是在打仗,医生你就不能下点猛药吗?比方说再来一次暴露什么的?我回头还要上战场呢!”

“如果不清楚首要创伤是什么的,该怎么做暴露呢?再说了,在来访者未准备充分前就上暴露,是过于激进冒险的做法。”

“真亏你有脸说这话呢!”

“我昨天太过心急了,我欠你个道歉。”耶贺赖医生真挚地说,“鞠户上尉,这是积累了18年的问题,再加上伴随酒精成瘾的影响,短程治疗是效果很有限的,也请您做好需要在精神上长期奋战的心理准备。我们接下来每周见两次,好吗?”

“好好好,”鞠户疲懒地应道,“那下次时间是——”“咚咚。”

治疗室的门突然被敲响,门外传来熟悉的少年声音:“耶贺赖医生,我是界冢伊奈帆。”

“怎么,医生你今天来访还挺多?”鞠户不待耶贺赖答话,就起身主动替伊奈帆开了门,“别担心,界冢,我这就走了。”

“不,鞠户教官,”伊奈帆说,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神色茫然的火星女孩,“我也希望你也留下来听一听,有关我的个人情况。”

约莫20多分钟后,PPT播放到了最后一页“Q&A”。

“那么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大家有什么问题吗?”伊奈帆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的四个人问道。

治疗室内一片安静,伊奈帆一时有些不确定他们四位到底在想些什么。

最后还是耶贺赖医生率先打破了沉默:“唔,这可有一点点超出我的预料……恐怕谈话治疗对这种情况疗效比较有限。”

“没想到这么麻烦,“鞠户神情古怪地笑着,”不过该怎么讲?这不简直是天生的士兵体质,根本没有患上PTSD的可能性,真是令人羡慕。”

“鞠户教官觉得我这种情况很令人羡慕吗?”伊奈帆问。

他其实只是单纯的提问,不想鞠户却赶忙说:“抱歉,是我失言了。”

“请问……”赛勒姆·亚伦缓缓举起手来,“我很高兴界冢先生如此信任我,愿意与我分享你这么隐私的个人情况。但耶贺赖先生是有精神科背景的医生,鞠户上尉则是你的上级长官,也是最初对你提出要求的人,他需要清楚你的状况才能制定相应的计划,但是我不太清楚,我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帮你做些什么呢?”

耶贺赖医生替他解答了这个问题:“其实这是我建议的,他今天上午跟我约时间的时候,简单提了一下自己的状况,我听了后,建议他带一个朋友或者熟人一起过来听听,我认为界冢同学身边需要一个擅长人际沟通的人,让他可以在一旁进行观察学习,改善他的人际沟通能力;另外他还需要一个普通人提供自己的视角来帮他更好地理解其他人的言行,因为这可能会很麻烦对方,所以我说让他找一个关系比较好、愿意帮助他的人,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会选火星的公主殿下。”

“雪姐不在这里,我又没有朋友,在剩下的人里表达过愿意和我做朋友、又擅长人际沟通的,那就只有亚伦小姐了。而且她还是在人类社会里文化背景跨度最大的情况下,做到了与周边人相处融洽,我想应该会很合适。”伊奈帆补充说。

“所以这么说,”鞠户托着腮说,“火星公主是你人生的第一个朋友?”

“对。”伊奈帆利落地回答。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回赛勒姆·亚伦身上,她不禁脸上一红,垂下眼睛,对着伊奈帆轻轻点头:“这是我的荣幸。”

埃德尔利佐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小声嘀咕了一句:“……反过来讲才对。”

耶贺赖医生扶了扶眼镜:“不过既然界冢同学是这个情况,恐怕这种配合能起到的作用也比较有限……”

“如果是这样的话……”赛勒姆慢吞吞地说,“虽然我对这一领域了解有限,可能还需要耶贺赖医生的指正,我这也并不是给界冢先生建议……”

“——只是我对此很好奇,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她说。

EP25 新故事 A New Story》有9个想法

  1. Happy Halloween!

    一些关于本章的补充说明:看到本章只更新了一半,可能大家就会发觉……对不起我又爆字数了。

    本章爆到了前所未有的一万五千多字,而且因为三次元原因我这几个月非常繁忙,这一章也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

    再加上第三卷各章顺序与内容有极大的不确定性,所以为了保证后续的稳定月更,只好还是承认现实与个人精力的局限性,本月只更新这一章前半,可能看起来剧情进展也极其缓慢,一直在铺垫,真的再次表示抱歉。

    现在再来看,当时设计剧情结构时还是应该更加凝练、简洁一些,甚至应该把这章需要写的内容直接切碎了塞在后续其他章节里,但眼下确实是已经来不及了……(捂脸)还请大家见谅。

  2. 虽然上尉本人觉得尴尬,但我觉得还好……逊了一点而已问题不大做人还是脸皮厚点比较开心哦【快滚】上尉还是有进步的,从戒酒开始一步步来吧……

    实际上我看公主和表妹分析她俩这样贸然跑出去肯定是跑不远的……给我的感觉就是从高魔世界观一下子蹦到麻瓜的世界了,各种意义上来说都非常不适应。公主自己申请和其他人一起训练,这个东西就跟钢琴演奏一样,事有两面性,钢琴演奏是政治作秀的同时也不排除它具备一定程度上的宽慰人心的作用,她一起跟着训练一方面也算给自己打点基础了解情况(这一个周如果都在游山玩水的话,于公于私都感觉太缺乏一些……怎么说呢,政治素养了),另一方面,比起和军方高官对峙,和年轻人打好关系还显得可行度高一些(毕竟这部分才有感情基础)。

    以及你们的饭吃得真丰盛,好多毛子菜,这篇文进行到现在这应该是吃得最好的一顿……(重点?)

    1. 毕竟再怎么科幻,艾赛现在也没法拿出个任意门直接逃跑嘛,不然她早跑回月球或者火星了,何苦在这里跟着地球人们东奔西走呢。
      确实应该是文内目前吃得最好的一顿!好到了我得额外嘱咐一下剩菜也不会被浪费的程度。

  3. 哦哦久违的公主pov,看着挺开心的(?虽然因为不知道后续剧情,不知道能开心(?/放松多久,但能放松就放松一下嘛,毕竟后面肯定迟早会有啥事的(。

    想到GOT剧的最终一季里Sansa说,I am a slow learner, but I learn. 这句应该是对小指头说的,然后就直接让Arya抹了对方脖子。(可能剧情记忆有些差错,但应该大致是这样)。其他估计没啥特别多的共通点,不过I am a slow learner, but I learn让我记到现在,可能是最终一季里少数我记得的台词吧。公主估计是来不及做slow learner了,只能当fast learner,所以让我看看她怎么learn的吧(X 搓手等待ing

    1. 我对Sansa第七季这句台词也印象非常深刻,虽然小指头草草下场让人觉得编剧着急收工非常敷衍,但Sansa这个成长变化还是比较令人欣慰的。
      至于艾赛的成长……如果从我的写作速度来讲,恐怕也只能当slow learner了(悲)。
      这一章里切了三个视角,所以其实可能也算不上POV。不过Vol.03确实预定有几个我自己觉得很重要的POV。

      1. 这么一看艾赛和sansa在部分个人经历上(比如四处奔波流离和身不由己的婚配)似乎还蛮像的。不过皮条哥更像被有挂的bran开盒送走的(chaos is a ladder.mp3),导致这个地方确实没有特别展示出sansa的成长,可惜了这么好的台词。

  4. 在大范围通信干扰的情况下使用北极海鸥通信好有意思啊hhh,脑子里冒出两个画面分别是转场大师hedwig以及老罗辑最后那句“把字刻在石头上!”,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美(bushi)。是一个很喜欢的小细节。以及一个好像有点抬杠的想法:部分生物的迁徙能力好像也有依赖地球电磁场,vers的通信干扰会对这些生物的迁徙也造成影响嘛?

    公主视角来看前文的莱耶应该只是防备心比较重所以晚上起来巡视一下?不过也可能是还没有找到公主落单这种方便下手的机会。好奇一下艾赛的梦会是什么呢,不会是EPX吧(抱歉我始终对这个章节念念不忘)。这种沉闷压抑的氛围下那个抱抱真的好暖心www。

    大尉和医生的支线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在稳定推进中。学生团的视角大概是留到下个月了吧。

    1. 艹,你这个通讯干扰影响生物迁徙的问题问倒我了,我没考虑到这个问题,查了一下有研究说确实是应该影响的……写得时候光想着地球人运用自然生物和火星的超科技正好形成对比,是个fancy idea了。容我想想怎么打补丁。
      大尉和医生的关键信息其实也都在下篇就是了。

  5. 虽然上尉他师傅说啥放弃剑道就一事无成,但现代剑道只能强身健体+传承文化、不适用于现代战争这一点也是事实嘛。师傅说话还是太难听了。上尉跑到法国去参加军团这一点算是比较鲁莽,但想要证明自己的意愿本身还是OKKK的【就是有点世事难料】。

    感觉医生跟他说话的台词和语气整体都比较柔和,还是带有引导和鼓舞的意思。

    【“没想到这么麻烦,“鞠户神情古怪地笑着,”不过该怎么讲?这不简直是天生的士兵体质,根本没有患上PTSD的可能性,真是令人羡慕。”

    “鞠户教官觉得我这种情况很令人羡慕吗?”伊奈帆问。】

    其实学霸这个人就?咋说呢,大部分情况下他都没啥恶意的一个人,不过有时候这种镜子一样的状态可能会把一些AOE反弹到对方身上去就是了【。。。】其实看到现在我感觉他是有点把情感这回事当成是一种知识,这个领域是他之前没进入过的,他现在是以一种学习的思路来看待……当然好像也没错,人情往来也是需要经营和练习的。

    以及我在这篇文里买的是学霸股来着,莫辜负【FLAG

    顺带我感觉学霸和亲姐之间的关系性其实还可以,但可能这是一种血亲BUFF,结合一下公主说的我不是要给你建议啥的,我猜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有没有想过自己主动去跟人接触,比如一起打保龄球【?】之类的男子高中生课外活动……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