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4 猫猫司令 Commander Cat

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犹如贵妇手中的羽扇，在空中慵懒地来回摇摆着。

艾赛伊勒姆不得不动用自己经年累月的礼仪训练，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注视空中那条毛茸茸的存在。

她将目光收回，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长桌会议室，她被安排坐在长桌一侧的中央座位，在她左右手分别坐着埃德尔利佐和界冢伊奈帆，对面则是堪察加基地司令、他的副官、前海神号的马格巴雷吉舰长和作为护卫的鞠户上尉。然而除了界冢伊奈帆与司令，剩下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视线追随着大尾巴左右移动，仿佛被集体催眠了似的。

倘若这就是地球军的谈判策略，那未免太过成功了，艾赛伊勒姆只能在心中苦笑。

“卡马克司令，”她直视坐在自己正对面的男性将军，摆出礼节性的微笑，“您的猫真的非常可爱，但她如此楚楚动人，继续待在会议室内，恐怕大家都很难集中注意力，可否麻烦您先把她放出会议室呢？”

武克武塔金·卡马克（Vukvutagin·Kamak）微微笑了起来，他约莫五十岁出头，长着一张饱经风霜、吃苦耐劳的脸，棕红色的皮肤上堆满了皱纹，神情和蔼，比起军人倒更像是贫苦的劳动者。从姓名和外貌特征来看，艾赛伊勒姆推测他应该不是俄罗斯族，而是远东地区的少数民族。

只见司令用手轻轻拍了拍侧卧在长桌上的猫咪，银灰色的长毛猫发出不情愿的甜腻叫声，哀怨地在桌上翻滚着，用头去蹭司令的手掌，露出隆起的肚皮和两排粉红色的乳头。老将军挠了挠猫咪的下巴，又顺毛捋了捋她的后背，把小猫咪安抚得呼噜呼噜直叫，才将她抱起，递给一旁的副官，让他把猫放出会议室。

“莎夏不是司令的猫，”副官欧姆瑞少校一边将猫放出会议室大门一边无奈地解释，他是一名身材矮壮的男子，有着和司令类似的少数民族面孔，“她是这个基地的一员，我们用西伯利亚森林猫来对付仓库里的老鼠，她的家族在这个基地服役已经有快两个世纪了。最近就快要生产了，所以变得非常粘人，还请殿下见谅。”

在场大概没有一个人相信，猫咪出现在这里单纯只是因为粘人，特别是当卡马克司令随手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一把毛刷，开始以娴熟的手法刷掉军装上的猫毛时。

众人一路目送莎夏离开，直到她挺着小肚子、摇晃着大尾巴的优雅身影走远，才勉强收回目光，从催眠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卡马克司令见状也收起毛刷，他的嗓音犹如砂砾一样粗糙嘶哑：

“那么还请您继续吧，艾赛伊勒姆公主殿下。

地球 鄂霍次克海上空 丢卡利翁号内 2129年12月19日 20点左右

不到两个小时前，当艾赛伊勒姆和界冢伊奈帆找到在走廊里迷路的埃德尔利佐，三人一同返回舰桥时，丢卡利翁号已经距离堪察加半岛首府不远，不见咲副舰长正下令降低空中战舰的高度，准备水上着陆，以躲避守军雷达，他们计划用无人机飞到更近距离进行信号桥接，突破干扰与堪察加基地进行无线电通讯，以避免被当地守军当成敌人。

艾赛伊勒姆还没来得及向舰长开口，背后忽然传来一群乒乒乓乓的脚步声，紧接着莱耶·亚修诺娃就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舰桥，鞠户上尉、耶贺赖医生、网文韵子和卡姆·格拉弗特曼四个人则满脸无奈地跟在她身后。

“我没法接受！”红发姑娘直奔舰长席，把正想和舰长交谈的艾赛伊勒姆挤到了一边，埃德尔利佐的抗议也被她无视，只见莱耶怒目圆瞪地看着马格巴雷吉，“为什么不能告诉我这艘舰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好像你们所有人都像是知道了什么，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她扫视四周，将整座舰桥都纳入自己的视野范围，在注意到舰长席前方的启动球时，顿时眼睛一亮，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所以……是真的，对不对？我们……我们破解了火星鬼佬的Aldnoah！我们也可以使用Aldnoah了！我们都制造出巨型空中战舰了！”

马格巴雷吉舰长没有直接回答莱耶，而是问起了旁人：“鞠户上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跟她说了这是军事机密，她死活不肯听……”鞠户小声嘟囔着，“你们广播点名要相关人员舰桥集合，可她却不在列，她就不干了，非要一块儿过来问个明白。”

艾赛伊勒姆抿住了嘴，经过伊岬岛，这艘船上知晓她身份的人数激增，特别是在从新芦原来的年轻人中间，只有莱耶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这样子同行下去真的能瞒得住吗？但是……

“用心去记住——那些火星人对我们地球人都做了些什么。”

莱耶将她抱在怀中时，那对火星人充满憎恶的口气，无法不让艾赛伊勒姆忧虑。

“这只是个建议，”众人将目光转向说话的人，鞠户不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野战靴，“与其什么都不让知道，只能一个人胡思乱想、四处瞎探究，最后惹出什么乱子，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让参与进来，反而更加可控。”

或许这样更加可控……艾赛伊勒姆斟酌着鞠户上尉的提议。

“这就是伊岬岛报告撰写人根据亲身经历所提的建议吗，难怪没有积极拦住她，”马格巴雷吉舰长说，她思考片刻，看向攥紧拳头的莱耶，又看向舰桥里的每一个人，但艾赛伊勒姆明白，舰长这是在征询自己的意见，在余光快速掠过她时，她在莱耶身后用微乎其微的动作点了点头，埃德尔利佐紧张地拉住了她的手。

马格巴雷吉舰长以眼神示意不见咲副舰长，不见咲眉毛拧成一团，但还是快步走到舰桥门口，确保大门已经关好，并以身体挡住了出口。

“如你所想，这艘船确实是Aldnoah驱动的，”马格巴雷吉舰长对莱耶解释道，“从地下军事基地内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把地火一战中俘获的火星机体拆解，利用其机体内的Aldnoah驱动建造了这艘舰艇，但是……”

“我就知道！”莱耶兴奋地喊道，“地球的科学家那么多，只要集中人力与资源，我们肯定能够破——”

舰长稍微提高音量，以盖过莱耶的声音：“……Aldnoah驱动并没有被破解，它之所以能够被启动，是因为我们得到了一位火星人士的帮助。”

莱耶就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谁？”她哑着嗓子问，“那个火星人是谁？”

“是我。”

艾赛伊勒姆上前一步，按下手环，站到了莱耶面前。

看到五彩缤纷的光效下她衣着与容貌发生的变化，莱耶倒吸了一口冷气，向后倒退。

“这怎么可能……你没有死？！”

兴奋的潮红从莱耶的脸上退去了，她死死地盯住艾赛伊勒姆，面部肌肉怪异地抽动着，说话语无伦次：

“我明明看到…你已经死了啊……身上被打出了好几个洞……还烧了整个剧院！连太空港都……！”

马格巴雷吉舰长平静地插话：“关于这一点，你确实需要给我们一个解释，殿下。”

艾赛伊勒姆点点头：“很抱歉之前出于安全考虑一直瞒着你们。我当时既不在剧院也不在太空港。剧院里代我出席的是也使用了光学迷彩技术的替身。”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不在剧院里？为什么你没有按照日程行动？”莱耶不断地询问。

“我……我想要亲自了解一下地球人的社会现状，因为决定让利佐陪着我一起到新芦原市中心去看看，没想到却阴差阳错躲过了暗杀。”

“……所以你那个时候不在剧院也不在太空港？……暗杀从一开始就失败了……”莱耶喃喃自语，“但是地球和火星两方却都信以为真了……？怎么会这样……”

“是的，所以我必须尽快与帝国政府取得联络，避免战火扩大。”艾赛伊勒姆停顿了一下，“我理解亚修诺娃小姐或许还有其他一些人，可能十分反感我们火星威思帝国的人，但这场战争绝非我的本意！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与地球缔结和平条约的！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尽快让双方回到谈判桌前！”

莱耶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但艾赛伊勒姆能看到，在莱耶背后的不见咲副舰长和鞠户上尉都已将手搭在了自己的配枪上，界冢伊奈帆也在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不明白，”莱耶低着头问道，“……既然你是火星的公主，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击败你们自己的机甲骑兵？”

她这一句质问，也令在场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艾赛伊勒姆心里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隐瞒得过去的，然而一旦真相说出口，人们对于这场战争性质的理解就会天翻地覆。

作为皇太女，却要把祖国最阴暗丑恶的一面暴露给正在交战中的对手，将道义上的把柄提供给敌对阵营，帝国上上下下会怎么样看待她这种出卖自己国家利益的行为呢？

如果身为皇帝的爷爷知道了，他会认同自己的做法吗？如果换了爷爷或者父亲在当前处境下，他们又会怎么做？

然而就算自己不讲，界冢先生他们也会说出来，她其实并没有选择权：

“——因为策划暗杀我的幕后黑手恐怕并非地球的尼弥西斯，而是我们威思帝国内的主战派。”

听到她这句话的莱耶猛地抬起了头，舰桥内更是一片哗然，妮娜等几个人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处在执勤状态，都纷纷扭过头来想要听得再清楚一点，三副笕志刚不得不大声提醒他们不要忘记自己当前还在执勤。

“事关重大，我必须要确认一下，殿下您有相关证据吗？”马格巴雷吉舰长问。

“直接的证据眼下还没有，但是有一些间接的证据。“艾赛伊勒姆将界冢伊奈帆对于战争直播的推测，尼罗克拉斯试图攻击自己杀人灭口，以及这两天追杀自己的机甲骑兵都出自同一个家族的事情给众人讲了一遍。

“我当时并没有说关于暗杀的重要情报究竟是有利于主和派还是主战派的，但对方毫不犹豫地决定把我灭口，甚至在我表明身份后都仍想将我置于死地，此后还接连不断地派人继续追杀，除了暗杀是帝国的主战派策划的，很难想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众人彼此交换着震惊的眼神，没有人说话，舰桥内只能听到轻微的机械噪音。

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莱耶：“……我抱着你那个时候，你为我们流泪了，你为地球人流泪了，为什么？”

“我……”艾赛伊勒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连她自己也无法完全说清答案究竟是什么。

“……那些火星人在追杀你，他们也要你的命。”

“你与我们一同作战，击败了那些侵略地球的火星机甲骑兵，启动了这艘战舰。”

“所以你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对不对？你是站在我们这一边——是站在‘正义’的这一边的，对不对？”

艾赛伊勒姆迎上莱耶的眼睛：“……至少一点我可以保证，我并非诸位的敌人，我的目标是尽快结束这场不义的战争，重启与地球的和谈，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大家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莱耶双手抱在胸前，闭眼默想，片刻之后她把脑袋别向一边：“我先说好，我不是原谅火星人或者信任你们了，只是既然你们也被敌人追杀，你们也在同‘邪恶’战斗，那暂时和你们联手也不是不行。”

一个问题解决，埃德尔利佐用没受伤的左手拍着胸口，长呼一口气，不见咲副舰长也把悬在枪柄上的手放了下来，但艾赛伊勒姆并无多少喜悦的感受，只是转向舰长，开始处理下一个问题：“马格巴雷吉舰长，关于我们身份的保密问题……”

舰长心如明镜，当即宣布道：“在场的所有人都请注意，”

“你们当前所了解到的VIP身份是属于UE最高级别的外交及军事机密，公主殿下以及她所提到的情报事关到这场战争是否会继续，怎样走向，并最终会影响到我们每一个人的未来，我作为这艘舰上的最高军事负责人，在此下令：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将公主殿下及其同伴的存在泄露给其他人，就算是信任的家人或、朋友或者熟人也不行。”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将刚刚听到的关于战争内幕的信息，包括猜测与假说，告诉给当前在场人士以外的其他人。”

“如果有人问起来这艘空中战舰是怎么回事，一律以‘这是地球军隐藏的秘密武器，具体原理是军事机密’来解释。”

卡姆举手提问：“如果不小心泄露了会怎么样？”

“会死哦，”鞠户上尉故意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做出开枪的手势，妮娜吓得立马把头缩了起来。

不见咲副舰长一脸不悦地澄清：“作为被强制征召的士兵，你们会被送上军事法庭，按照军法以泄露机密情报论罪，量刑最高可至死刑，但是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

“以及，”不见咲就像准备带学生出去修学旅游的班主任那样，一遍遍对着未成年人们强调注意事项，“你们当前面对的是最顶级的VIP，请所有人把这当作最重要的外交任务来对待，随时随地注意遵守礼节礼貌！要铭记在心——你们在客人面前的一言一行或许在无意间就会影响历史的走向，决定亿万地球同胞的命运，一定千万不要做出失礼的举动！”

埃德尔利佐在旁边不住地点头，艾赛伊勒姆只能苦笑。

界冢伊奈帆问：“那怎么才算是遵守礼节呢？要称呼公主为殿下（your highness）吗？见面时要鞠躬吗？离开时要倒退着走出她所在的房间并避免眼神接触吗？这样子做暴露的风险太大了吧？”

少年的语气重听不出任何讥讽的意味，似乎只是单纯想要知道答案，但还是一下子把不见咲噎住了，舰桥内响起一片强压在喉咙里的闷笑。

眼看着不见咲一时下不来台，被逗笑的艾赛伊勒姆赶忙接管了话题：“不，还请大家就像之前那样，直接称呼我为‘赛勒姆·亚伦’，像对待同龄人那样对待我就可以，这样子在外人面前也比较安全。”

“那么‘亚伦小姐’，”马格巴雷吉舰长面带一丝愉悦的浅笑再度转向她，“本舰将按照原定计划把难民疏散至堪察加半岛，关于您的状况及今后的计划，我们将与堪察加基地司令一同进行协商，我们很有可能会在堪察加首府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待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我们无法确认与您接触的每一个人的政治倾向，因此还请两位出行时尽可能谨慎，不要再暴露身份给其他人，找可以信赖的同伴陪同，避免落单。”

艾赛伊勒姆在自己心里一声长叹，但还是微笑着答复：“好的，麻烦诸位了”。

“在抵达堪察加基地前，您还有什么其他需要的吗？”舰长问道。

艾赛伊勒姆迟疑了一下，启动球就在她前方不远的地方微微发光，要跟他们说吗？

“我明白这艘丢卡利翁号在行将建好之际被放弃，大概是因为在伊岬岛地下被俘获的那台帝国机甲的驾驶员突然死亡。只要那个人一死，从机甲骑兵内转移到这艘舰上的Aldnoah驱动就会立刻停止运转，导致这艘战舰不可能被开动。”

“我想要了解那位驾驶员的具体情况，包括身份、被俘的过程、此后的经历以及死亡原因，好在返回火星时可以转告给Ta的家人。如果你们后续能在船上找到相关信息的话。”

“我明白了，如果有发现的话，我会转告给您的，不过——”马格巴雷吉舰长的话还没有说完，舰桥内突然警报声大作，担任临时舵手的妮娜惨叫了起来：“对不起！水箱里的水已经跌到警报线以下，反重力引擎动力低下，没有办法维持高度了！”

不见咲副舰长怒吼道：“为什么现在才报告！”

妮娜哭丧着脸解释：“启动的时候就一直亮着警示灯，但是因为图标跟传统燃料不一样，我不知道是这个意思！非常抱歉！”

马格巴雷吉舰长抓住最后的时间抓起广播电话，向全船发出警告：“全员抓紧，防备冲击！”

舰桥里还站着的人都手忙脚乱地找舰桥内空着的座位坐下，用安全带固定住自己，几秒钟之后，伴随着舰外冲天的水柱与巨响，丢卡利翁号几乎是整条战舰拍在了水面之上。

“轰！”

在那之后，他们不得不花了至少四十分钟去进行损伤检查，才最终确定船体受损轻微，不会像电影中的泰坦尼克号那样四分五裂、沉入大洋，这才集体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被水柱与巨响惊动的堪察加守军反应迅速，不到半个小时，武装直升机与军舰就把还停在原地检查、紧急注水的丢卡利翁号围了个水泄不通。经过马格巴雷吉舰长的交涉，对方还派遣人员登舰检查，与舰长他们进行了长时间交谈，才勉强相信这艘船上都是原先海神号上的人，以及这艘从未见过的新型战舰真的属于地球联合军。

在海空两军的护卫下，丢卡利翁号在几个小时后驶入堪察加的核潜艇基地，停靠在一个与伊岬岛地下类似的洞库式隐蔽码头。难民们被疏散到了地下防空洞，等待后续安置，而舰长带着两名火星VIP和两位护卫，乘车前往堪察加基地司令部。

因为必须要从知情者中选择护卫，当马格巴雷吉舰长指定鞠户上尉和界冢伊奈帆两人时，一时难以区分不见咲和鞠户到底谁更不情愿，不见咲显然很不希望自己作为副手陪同舰长的职责被人顶替，然而舰长离舰，必须要有一名前海神号上的高级军官留在船上，与堪察加守军接洽包括移交难民在内的各项事务，二副小林少校殉职，三副笕志刚身受重伤、行动不便，作为副舰长的不见咲是仅剩的人选。

于是，鞠户只能硬着头皮、在不见咲怨念的目光中坐进了军用吉普车里，同时尽可能地与舰长保持距离，保持安静，假装自己是空气。

“堪察加基地的司令是个什么样的人？”艾赛伊勒姆在车上向马格巴雷吉舰长提问，“他有可能是尼弥西斯吗？会不会有风险？”

“光靠丢卡利翁号是无法与相关部门取得联系的，而申请协助就不可能向他们隐瞒真相。”马格巴雷吉舰长回复说，“请放心，虽然不算很熟，但我认识卡马克司令，他绝对不可能是尼弥西斯。与他关系紧密的部下也不可能是。”

埃德尔利佐不放心地追问：“您为什么能如此确信？”

“他前几年病逝的太太是未火人，他们是天堂陨落后才结婚的，这一决定甚至影响到了他在军队内的仕途。”舰长的回答很是简洁。

“未火人（Unmartien）……”艾赛伊勒姆和埃德尔利佐彼此对视，相互交换了惊讶的表情。

地球人口中的火星人，其实主要来自21世纪那场大战的难民，他们抛弃一切前往新的家园，就是为了不再寄人篱下、四处漂泊，最终成为了构成火星人口的主体，然而离开的终究只是一小部分，大半同族都不愿意舍弃地球上的一切，前往火星过异常艰苦的开拓生活。

结果就是，因为火星移民计划，原本使用着同种语言、有着同样文化历史背景、共同遭遇战争驱逐的同一民族，被分割成了两个似而不同的群体，分别居住在地球和火星。为了在语言上将他们加以区分，前往火星的就成了火星人，选择留下的就成了未火人。

天堂陨落后的这十八年，尼弥西斯们无法将复仇之手伸向宇宙中的火星人，便转头将怒火撒向了地球上的未火人，他们制造了难以计数的惨案，未火人在地球上就宛如生活在炼狱中一般——在火星时，她们曾无数次在新闻中看到过这样的报道，被用来论证地球人天性残忍、不可救药。

而卡马克司令却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选择与一位未火人女性结为夫妇，艾赛伊勒姆不由地对这位尚未谋面的将军涌起一股钦佩之情。

或许这是一个可以沟通协商的人，她如此希冀着。

半个小时后，当艾赛伊勒姆望着西伯利亚森林猫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自己对于地球人的了解还是太过匮乏了。

“猫猫司令。”埃德尔利佐在侧旁用威思语嘀嘀咕咕。

出于对司令的尊重，艾赛伊勒姆当作什么也没有听见，但在内心深处也觉得很是贴切。

在丢卡利翁号一行五人抵达了位于地下深处的司令部会议室后，为了解释现状，不得已又把“变回原本模样把人们吓一大跳”的戏码在基地的一把手与二把手面前重演了一遍，欧姆瑞少校眼珠子瞪得都快要掉出来，卡马克司令也一时停下了撸猫的手，仔细打量着她。

而作为交换，一直与外界断绝联系的丢卡利翁组也得知了有关战争进展的最新消息——欧姆瑞副官拿出遥控器点了一下，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名面容严肃的老太太，她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身着一套考究的深色裙装西服，胸口上别有一枚桃心状的红宝石胸针，不到一米六的娇小身躯端庄地站在高大的演讲台上。

欧姆瑞少校补充说明：“地球联合内阁总理，也是地球联合议会三大党派之一‘木联’的领导人，在敌人对新东京的轰炸中丧生，此外还有多名内阁成员殉职或失联，现在按照继承顺位法，由同属‘木联’的她担任临时内阁总理。”

艾赛伊勒姆前不久曾在与UE领导人的会晤中见过这位女士，古德耶尔夫人（Madam Goodyear），因为她一直在胸前佩戴着亡夫送给她的宝石胸针，再加上身形小巧，作风却颇为强硬，被人戏称为“红桃女皇”。

电视上的古德耶尔夫人肃穆庄严：“在过去60小时内，地球联合政府通过各种渠道尝试与火星威思帝国进行外交沟通，均遭对方拒绝；对方拒绝了我方联合调查暗杀事件真相的请求，在事实尚未明晰的情况下，就蛮横地对地球发动了侵略战争，继‘天堂陨落’之后又一次造成了地球民众的重大伤亡！因此，我在这里代表地球联合政府宣布——地球联合政府三大派别一致同意，UE全体成员国开始战争总动员，并向火星威思帝国正式宣战！”

“我在这里呼吁，地球民众放下争执，团结一致，联合起来！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各尽其责，在七大洲的每一片土地上并肩作战，在八大洋的每一片海域上共同奋斗，我们必能击溃敌人，将他们一个不剩地驱逐出地球！胜利终将属于地球！”

演讲戛然而止，只留下“红桃女皇”高举拳头的影像凝固在屏幕上。

地球联合的战争总动员，对帝国正式宣战。两个短语在艾赛伊勒姆心中酿出的苦涩难以言说，会议室内人人神色凝重——地火双方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马格巴雷吉舰长首先关心战局：“那么当前战况如何了呢？是否有敌人有向这里进攻的迹象？”

欧姆瑞少校将屏幕图像切换为战场地图：

“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遭到重创后，西部与我们之间的通讯也受到严重干扰，时断时续，西边最后传来的消息是，我军正在伏尔加河组织防线，试图抵御敌人东进，急待我们输送兵力、武器与物资。我们目前在紧急训练征召来的难民，准备圣诞节后分批陆续送往西部战线。”

“幸运的是，西伯利亚大铁路尚未遭受攻击，也没有敌军要进攻堪察加这里的迹象——在我们这个苦寒的极北之地，粮食资源匮乏，棕熊比人口还多，近期还有小规模的火山喷发，这大概也让敌人对我们没什么兴趣。因此卡马克司令判断，短时间内这里应该都还不会成为战场。”

“对于火星人而言，这里的战略价值不足吗……”马格巴雷吉舰长托着下巴思考，“那么这里有什么办法可以联系上联合内阁吗？关于公主殿下的存在，我们必须要向他们通报才行。”

卡马克司令慢悠悠地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又点点头，欧瑞姆少校替他解释说：

“我们这里不行。但如果是在规模更大、设备更先进的阿拉斯加基地群，他们那里或许会有办法——UFE最大的几个军事基地都有在通讯被干扰的情况下、联络内阁的紧急预案。”

“请问，”伊奈帆忽然问，“目前是否有关于阿拉斯加方面的情报？我姐姐开战时正好在育空堡基地。”

欧瑞姆少校说：“我们跟阿拉斯加之间的联络也处在中断状态，两地之间的海底光缆被切断了，不过根据对地震波的测量，阿拉斯加到目前应该都还没有遭受到那个天基武器的攻击。”

“也就是说，”马格巴雷吉舰长说，“如果我们能够得到堪察加方面的帮助将丢卡利翁号修建完工，就可以护送公主殿下前往阿拉斯加基地与联合内阁取得联络。”

“或者，也可以用丢卡利翁号直接把我送回到值得信赖的帝国主和派那里，比方说我舅父领导的克拉伦登家族，原本负责和谈的玛祖卡家族，还有我的姨妈艾尔斯伯里女伯爵，就阻止战争而言，这样可能更高效一些。”艾赛伊勒姆提议。

会议室内的军官们相互交换着眼神，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欧瑞姆少校清了清嗓子，为众人代言：“殿下，并非我们不愿意帮助您，只是当前通讯如此困难，我们连自己人的情况都不清楚，又如何能知道您所说的这三个家族是否降落地球，降落的位置又在哪里？”

鞠户上尉则说得更加直接：“ 对方可能远在千里之外，南美、中东、非洲……他们可能在地球的任何一个位置！如果去那里要穿过多少战区？要面临多少次交战？需要多少战力与物资才能突破？这全都是未知数。相比之下，阿拉斯加与这里只隔着一个白令海，以那艘空中战舰的速度，不到十个小时就能到达。”

“所以，你们的结论就是，用丢卡利翁号‘护送’我去阿拉斯加，由地球联合议会内阁来决定如何对待我，这就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艾赛伊勒姆轻声反问。

还是太年轻了，马格巴雷吉舰长望着那精美洋娃娃似的侧脸心想，尽管这位火星的公主殿下在他们面前故作镇定，但苍白的脸色却暴露出她内心真实的感受。

“不是您想的那样，殿下，”马格巴雷吉说，“您并不是我们的俘虏。”

小侍女被她的话吓到了，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金发少女无言地用手拦住表妹，然后转过头回望马格巴雷吉，祖母绿的双瞳中倒映出顶灯支离破碎的冷光。

“您甘冒风险暴露身份，从您同族的火星骑士手中救了我们，您是这艘船上所有人的救命恩人，因此我相信您说想要阻止战争、缔结和平的诚意。”马格巴雷吉说得很是郑重，“我承诺，直到内阁做出决定为止，您都是我们的贵宾，前海神号、现丢卡利翁号的全体士官将保障您与同伴的生命安全。”

卡马克司令扯着喑哑的嗓子一同跟进：“堪察加基地也是如此。”

公主的脸色这才稍稍和缓了一些：“感谢你们的承诺。”

当地时间已快到午夜，马格巴雷吉舰长让鞠户上尉和界冢伊奈帆先护送VIP们前去休息，自己留下继续跟卡马克司令协商合作细节。

“关于利用丢卡利翁号前往阿拉斯加的事情，有无可能提前与那边取得联络？这艘战舰没有被登记在UFE的系统内，我并不想再冒一次被自己人击坠的风险。”马格巴雷吉说，“当然，首先得确保能瞒得过敌人。”

“我们这两天在白令海附近侦察到了敌人的无人机，具体数量与特性尚未探明，但想要依靠船只或者飞机传递信息恐怕暴露风险不小。不过——“欧瑞姆少校话音一转，”如果肯多花一点时间的话，我们确实有可以联系上阿拉斯加的秘密手段，毕竟两地相距不算太远，火星人也绝对发现不了！你们修船也要不少天，应该说正好。”

马格巴雷吉打趣道，“这种说法真令人好奇呢，总不能是像我们的先祖那样，趁白令海峡冰封走过去的吧？”

“哈哈哈哈！”卡马克司令发出破锣般的大笑。欧瑞姆少校则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火星人或许有超乎想象的Aldnoah，然而我们地球人也有地球人才能用的办法。”

“我有个问题，”卡马克司令饶有兴致地审视着马格巴雷吉，“你对公主那番承诺，有几分是真心的？”

“将军觉得呢？”马格巴雷吉淡然地说，“不管真话假话，只要能稳住那位公主殿下就行。”

“事关重大，我们双方都无权替全体地球人决定如何处置公主，唯一有这个权力的是联合内阁。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瓷器，一旦破裂就难以复原——在我们与内阁取得联系前，绝不能让公主脱离我们的掌控，但又必须让她保持对我们、对地球人的信赖。”

也因此，就算能够找到伊岬岛被俘的火星驾驶员的情报，马格巴雷吉也并不打算转告给那位公主。

“唉，哄小姑娘开心可不是军人的特长啊。”欧瑞姆少校有些头疼。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会议室门外传来一阵尖锐的抓挠声，卡马克司令站起身来，“我们要物尽其用。”

“您的意思是……？”马格巴雷吉看看欧瑞姆少校，副官也是一脸的迷惑。

老人打开封闭的会议室大门，蹲下身去，任由莎夏蹿上自己的膝头，将它抱在怀中再重新起身，他抱着猫咪冲他们微微一笑：

“——欢迎来到世界的尽头。”

在艾赛伊勒姆的强烈要求下，地球军最终放弃了让她们入住五星级酒店的打算，而是遵照她的意愿，让她们同丢卡利翁号的其他乘员住在一起。

她们住的地方是一间开战后被当地强制征收用来安置难民的青年旅社“绿树”，军方将顶层、条件最好的一个二人间留给了她和埃德尔利佐，唯一的行李双肩包也被提前送到了房间里，同一层左邻右舍住着的也全都是方才舰桥内的知情人士。因为她们来得晚，周围房间已进入了安静的梦乡，空余走廊上一片寂静。

和界冢先生他们道完晚安，一进房间，就能看到一张紧贴着墙摆放的上下铺双层床太空舱，让她联想起地球影视作品中曾见过的学生宿舍，考虑到埃德尔利佐手腕有伤不能爬梯子，艾赛伊勒姆便把下铺让给了表妹，自己睡上铺。

经过几天的连续战斗，再加上不得不应对身份曝光所带来的各种后果，两人都早已倦怠不堪，顾不得洗漱便直接上床入睡。下铺很快就传来埃德尔利佐规律的呼吸声，然而艾赛伊勒姆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明明身体已经达到极限，大脑却像是飞驰的高速列车，载着无数思绪在环形轨道上漫无止境地狂奔，来来回回，循环往复，却始终无法抵达终点。

于是她坐起身来，检查了一下遮光的床帘有没有拉好，再打开上铺的照明灯。她从放在脚边的双肩包中取出平板，点开了上面的一个应用。

然而艾赛伊勒姆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眼神阴森的莱耶·阿里亚修就站在她们房间外。

她一动不动，紧紧盯住那扇紧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