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3 深海的孤星 The Star That Fell

“——为什么你会知道她还活着，还特地飞来这里找她？”

这句质问让斯雷因一下子紧绷了起来。

对方并没有因为联手作战，就理所当然地信任他，反倒因为他的无心之言而心生戒备。

必须得打消对方的疑虑，争取到信任才行！

“请让我与公主殿下见一面，殿下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不行，先回答我的问题。”

对方毫不留情的拒绝使得斯雷因有些不知所措，如果不依靠公主的证明，他也不知道该从何解释为什么在全世界人都以为公主死了的时候，自己却偏偏知道公主还活着。

难道要打破与殿下的约定，告诉对方自己是公主的持火者？但那样还得从授火者与持火者的联系、公主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意外获得授权这些开始解释，这太过复杂与冗长，眼下根本没有那个时间！而且这些也不足以证明他此刻是敌是友。

如果要从托尔兰那里说起的话……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对方倒先开口了：“在新芦原对付那个黑影时，我曾击坠过一架跟这同样型号的空中运输机，那是不是你？”

“唔……”

对方先自己一步敏锐地捕捉到了事实，这令斯雷因有些慌乱，他根本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承认了，就等于默认自己是托尔兰的同伴，而托尔兰是暗杀公主团伙的一员；如果否认了，他依然无法说明为什么他知道公主还活着。

他的沉默倒像是一种承认，橙色3号机当即将枪口瞄准了空中运输机一侧的引擎。

“等一下！”斯雷因急忙喊道，“你那时击坠的运输机驾驶员确实是我，但我不是暗杀者的同伴！我是忠实于公主殿下的！”

橙色3号机的枪口纹丝不动：“你机体上有跟之前追杀我们的两台机体同样的家族纹章，你还为支援黑影攻击了我的同伴。”

“我在那之前都不知道是火星一方策划的暗杀，也不知道殿下在和你们共同行动！”斯雷因极力辩解道，“在桥上看到尼罗…你说的黑影攻击殿下后，我就一直以救援殿下为目标在行动，所以才会这样单机脱出扬陆城来寻找她！”

“请联系那艘空中战舰，”斯雷因孤注一掷地说，“让我和公主殿下直接通话，公主殿下可以证明我不是敌人！”

这种不好验证的单方面说法很难令人信服呢，伊奈帆想。

从公主对黑影的试探来看，她自己也很难判断火星阵营里谁是敌谁是友，万一公主发生误判导致二次暗杀成功，快速终战仅有的希望就会化作泡影。

以火星有光学迷彩为前提考虑，暗杀者完全有可能伪装成公主信任的人。

暂时不表露敌意，或许也只是为了靠近公主，提高暗杀的成功率，特别是第一次暗杀已经失败的情况下。

虽然不管怎么看都很可疑，不过当前也确实需要火星内部的情报。

如果先把对方搜身缴械，确认外表真实性，再与公主隔离开来进行审问的话……火星会有Aldnoah加持的人体炸弹吗？有的话会有多大的威力？有没有可能足以炸掉整艘战舰？

炸弹或许过于夸张，但若有定位功能的话……

他思考了不到两秒，空中运输机上的雷达警报和斯雷普尼尔的语音通讯同时响起，祭阳希咲略带惊慌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驾驶舱内：“野马33，雷达上显示新东京方向出现大量机影，预定15分钟就会抵达这里！还请尽快登舰，我们要马上撤离！”

糟了！斯雷因看着雷达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心中大叫不妙，公爵怎么会这么快就定位这里，莫非是机上哪个应答器没关掉？这样对方肯定会认为——

他匆忙操纵机炮对准橙色3号机，总之先控制住对方强行登舰——

“砰！”“砰！”

两声枪响近乎同时响起，两颗子弹的命运却截然不同：

早有准备的橙色3号机提前解除了磁吸固定，在开枪的瞬间已跳下运载架，轻松躲过了机炮那一枪；而运输机的右侧引擎却被一枪命中，机身剧烈震动，随即动力失衡失去控制，开始向下坠落。

“你犹豫不决让对方先动手，死的就是你！”

从斯雷因身后传来已死之人的嘲讽，讥笑着他的天真。

汹涌的大海已近在眼前，控制机体已丧失意义，斯雷因什么也不管了，他不顾一切地对着通讯终端叫喊道：

“你们要带殿下去哪里？”

失去动力的运输机与战舰擦肩而过，反重力引擎的辉光倒映在战机玻璃上。

“你们打算利用她吗？！“

幽灵伏在他耳畔窃窃私语。

谁伤害公主，谁就是你的敌人。

“——你，是我的敌人吗？！”

他没有等来答案，运输机在猛烈的冲击中一头扎入黑色的鄂霍次克海，通讯就此中断。

斯雷普尼尔站立在丢卡利翁号的甲板上，以高倍率瞄准镜观察着在坠海的火星运输机。

为了保证自己能够安全着地，伊奈帆方才没有选择运输机的驾驶舱作为目标进行射击，跃下运载架时，他发射钢缆击中运输机腹部，将机体暂时吊在半空中，接近甲板时再松开钢缆，利用腿部的推进器喷射缓冲，最终平稳降落在空中战舰的后甲板上。

尽管由于战舰正在飞离这片海域，伊岬岛的一切都在视野中迅速后退，但伊奈帆还是在超出瞄准镜可观测距离前，确认了运输机完全沉入海中。

“你们要带殿下去哪里？”

“你们打算利用她吗？！”

“——你，是我的敌人吗？！”

利用(exploit)，在这个语境里应该是贬义词而非中性词吧？伊奈帆想。

通过火星公主达成停战，这算是一种利用吗？

如果双方目标一致的话，那就应该不算是利用，而算是合作吧？

伊奈帆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因为没有这个必要，他确认运输机已经没顶，便收起步枪，操作机体转身离开。

“野马33成功登舰！全部机体回收完毕！”祭阳希咲对着整个舰桥高声宣布。

不见咲副舰长当即下令：“丢卡利翁号最大战速，立刻脱离这片海域，甩掉追兵，直飞勘察加基地！”

“Yes，ma’am！”妮娜大声应道。

随着脚底传来的轻微震动，众人能感觉到战舰开始加速，每个人都紧张地盯着大屏幕上共享的雷达画面，确认着追兵的动向。

大约一刻钟后，马格巴雷吉舰长首先打破了静默：“从机影的飞行路线来看，他们仍然在朝着伊岬岛进发，没有朝我们追来，应该暂时安全了。”

舰桥内登时人人松了一口气，不见咲见状马上斥责道：“还不能放松警惕！在抵达勘察加基地前都要保持一级战备状态！”

话虽如此，但艾赛伊勒姆能感受到一股凶猛的疲惫感从身体中涌出，她几乎是跌坐进了旁边空置的靠背椅中。

太好了，界冢先生他们还有难民们都平安无事，她发自内心地想。

自暗杀发生那天起，便一直接连不断地遭遇各种难题，此时此刻她很难不沉浸在“又闯过一道难关”的松弛感里。

她以双手来回揉搓脸颊，试图振作精神，因为艾赛伊勒姆很清楚，自己还远不到松懈的时候。

界冢先生他们的战斗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她的战斗了，必须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

艾赛伊勒姆闭上眼睛，尝试在黑暗中放空自己，任由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来来往往，不去关注它们。

但不知怎么，她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似乎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漆黑的火星运输机飞过黄昏的天空，以火力掩护地球的机甲骑兵。

它载着橙色的斯雷普尼尔，经过舰桥前方……

某种不合逻辑的强烈直觉让她心中猛地一激灵——为什么火星的运输机会出现在这个战场，还在支援地球军？

难道说……

不，不可能的啊！他甚至都不属于战斗序列人员，就算战争爆发，也应该不会直接参与战斗才对……

在启动战舰后她就变回了伪装的样子，于是艾赛伊勒姆将手指探进衣领内拎出项链坠，放在未受伤的右手手心里。

在灯光照射下，银质的项链坠在她手中泛着辉光。

艾赛伊勒姆一下子从靠背椅上跳了起来，她握住项链坠，快步跑出了舰桥，埃德尔利佐在她身后吃惊地喊道：“殿下，你要去哪里？”

“我有事要问界冢先生！”她不等埃德尔利佐跟上来，就一个人向着机库跑去。

不可能的……

应该绝对不可能的，可是……！

看着侍女匆匆追去，不见咲副舰长靠近马格巴雷吉舰长，尽可能压低声音说：“舰长……”

马格巴雷吉舰长点头会意：“事态变得更复杂了，但这对我们、对地球联合而言却是意外之喜，接下来我们务必要更加谨慎行事。”

“抵达堪察加军事基地后，找一个会议室把当前所有知情人都集合起来，收集信息评估现状，针对所有知情人下缄口令。”

“了解。”

马格巴雷吉舰长望着荧幕上的雷达，长吁了一口气，不见咲副舰长不解，“舰长？”

“在抵达堪察加基地前，我们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

“什么事？”

“这艘船上的敌我识别应答系统还是十多年前的版本，不知道还起不起作用，我们如何确保不会被勘察加守军当成敌人呢？”

“呃这……”

界冢伊奈帆最后一个钻出机甲骑兵的驾驶舱。

他环顾着陌生的机库，不远处同样刚下机的韵子和莱耶也在打量着四周，这里目测比海神号的机库面积更大，却像是个大型工地现场，到处都还是没安装完的面板，暴露在外的电线，用来固定机甲的支撑钢架都只装完了左半边，后勤人员正苦恼地讨论如何用这半成品来固定机体。

伊奈帆正待上前了解情况，背后传来“嗖”地一声，他敏捷地回身用手一抄，拦下了那个向自己抛来的物体，拿起来仔细一看，却是一个不锈钢酒壶，用手掂了掂，里面是空的。

“哟，”身着驾驶服的鞠户教官踱着步朝他这里走来，他的刘海都被汗水黏在了脑门上，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还要邋遢，但是嘴角明显上翘，一副很是高兴的样子，“我来兑现诺言了，界冢。”

伊奈帆若有所悟地转过身来，直面教官。

“我刚才成功出击，击杀了那个六臂金刚的火星机甲。”

“我看到了，恭喜你。”

“从今天开始，我会戒酒并接受PTSD与酒精成瘾的治疗，”鞠户教官用大拇哥指指跟在他身后的耶贺赖医生。

伊奈帆点点头。

“我已经兑现了自己的诺言——那么接下来轮到你了，大天才。”

耶贺赖医生吐槽道：“我觉得这不算‘解决自己的问题’，只能算是‘开始解决自己的问题’吧……”

“喂医生你别拆台啊！”鞠户教官向他抗议，“开始解决又怎么了！万事开头难，才更需要成熟的大人先做出示范啊！”

“哈哈，下午是哪位成熟的大人说‘处理自己的问题什么的，也就是说说罢了’啊？”

“呃……”

“为什么教官这么执着地希望我能够做出改变？”伊奈帆困惑地问。

“嗯？”鞠户教官似乎没预料到他会问这么个问题，“我姑且也是你的老师嘛……而且说来你姐姐也曾经是我的学生，现在又是军队系统的同事，她去阿拉斯加前还有跟我打招呼，让我在学校多关照你……”

伊奈帆思索了一下。

刚刚的战斗里，不论是被队友砸到后无法及时起身，或者是没配备遮光罩，子弹用尽，差点令海神号被敌人击沉，还是未充分与运输机驾驶员交换情报，造成对敌人性能有所误解，好几次惊险的确都与团队配合不佳有着密切的关联。

“好吧，”他回答道，“我会尝试想办法改善自己的团体合作能力的。”

鞠户教官的眉毛消失在了刘海里：“啊？这么痛快？”

“雪姐曾经跟我说过，你其实是名很出色的军人。她很信任作为教官的你。”伊奈帆直率地说，“而且从刚才的战斗来看，我认为你说得很有道理。”

“这样啊……雪那家伙居然还说过这种话。”鞠户教官挠了挠鼻子，移开了视线。

伊奈帆本想跟鞠户教官他们表示不要期待太高，然而后方一串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界冢先生！”

伪装成地球女孩的火星公主气喘吁吁地一路小跑到他跟前：“我有件事想问你……”

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视线却落到伊奈帆身后，伊奈帆意识到她是在看莱耶还有后勤工作人员，那些不知道她身份的人。

“界冢先生，麻烦你跟我来一下！”

猝不及防地，赛勒姆·亚伦一把拉起他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拖着他向机库外跑去。

猜测对方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伊奈帆也未抗拒，任由女孩在前面拉着自己，跑出大门前还顺手将空酒壶丢还给了鞠户教官。

于是他们手牵着手穿过走廊，一同向前跑去。

“那两个人在搞些什么啊……”莱耶望见赛勒姆·亚伦拽着界冢伊奈帆离开，不禁揶揄道，“一会儿没见就要躲起来说悄悄话吗？这可是在打仗啊！”

“啊哈哈……”不知说什么好的韵子尬笑着。

“比起这些，”莱耶双手叉腰，对着整座机库的人发问道，“这艘战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让体积这么庞大的舰船飞在天上，之前从来都没听说过我们有这样的技术！倒是很像火星鬼佬的那些Aldnoah科技！”

红发姑娘眯起眼睛，眼光中流露出猜疑的神色。

后勤人员面面相觑，并不知情的他们谁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而耶贺赖医生和鞠户孝一郎用余光看着彼此。

命运好似回旋镖，鞠户只得无可奈何地讲：“士兵，这是UFE的军事机密。”

艾赛伊勒姆领着伊奈帆躲进了战舰内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里。

“你左手怎么了？”伊奈帆注意到艾赛伊勒姆牵着他的左手上裹了一圈绷带，“还有，这艘船是你启动的吗？”

“这些事我回头再解释，“艾赛伊勒姆急切地询问道，“比起这些，界冢先生，刚才的战斗里，是不是有一架黑色的火星运输机和你共同作战来的？”

“对。”

“那架运输机后来——”“被我击坠了。”

“啊？”艾赛伊勒姆瞪圆了眼睛。

“对方就是那天黑影的运输机驾驶员，估计是暗杀者的同伙，”伊奈帆解释道，“在我们击败黑影的时候，他发现你还活着，就一直在追踪你的行踪，今早的银色机甲与他同属一个阵营，所以他才会知道我们所在的方位，特地飞来这里侦查。”

“他之所以会帮助我，大概是因为他不能让其他家族有任何机会知道你还活着，但他一个人又无法击败那台六臂机甲，才会与我们联手。”

“也可能是为了博得我们的信任，好在战斗后找到机会，接近你再度执行暗杀；还可能是在拖延时间，最后这一大片机影恐怕就是他引来杀你的；我击坠了他，也是为了避免对方继续跟踪这艘战舰。”

“原来是这样……”艾瑟伊勒姆慢慢地说。

她捏着右手里的项链坠，一种空荡荡的失落感油然而生，只觉得心脏像是先被一阵风刮到了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很快又轻飘飘地落下，最终平稳空降在一大朵名为“庆幸”的棉花团上。

太好了，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把斯雷因也卷进来。

斯雷因·特洛伊亚德沉入大海。

这是48小时之内，他第二次被冰冷刺骨的海水所淹没，彻骨的寒意渗入骨髓。

为什么……

从短暂的冲击昏迷中醒来，他用工具顺着裂痕砸开玻璃，海水喷涌而入，他在乱流中挣扎着游出驾驶舱。

为什么……

火星人歧视在地球上出生的他，不把他当作自己人，而地球的同胞在他出手相救、与他们并肩作战后，仍将他视为敌人当场击坠。

火星也好，地球也好，谁也不愿相信他，谁也不肯接纳他，所有人都认为他身份可疑，没有人把他当作同伴。

明明那个红发女子才应该是暗杀者的伙伴，他却被怀疑成是暗杀公主殿下的人。

蝙蝠，这可真是个恰如其分的绰号。

水面上有光源在移动，灯光照入黑暗的大海，仿佛天使来接引彷徨的灵魂进入天堂，诱惑着他返回人世。

但他知道，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做。

他在水中解开制服纽扣，从军装上衣的内侧口袋中，取出了那支Ald因子测试笔和一个微型数据存储器。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库鲁特欧公爵知道殿下还活着，还有他与殿下在露台重逢时本想交给她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最后的告别了，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中那小小的光明，怎么也舍不得放开手。

直到氧气濒临耗尽，他才微微松开手指，让海流将它们从他指尖带走。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一点点星光，目送它慢慢沉入太平洋，消失在浩瀚无边的黑暗之中。

请逃走吧，请尽可能远地逃走吧。

逃到没有谎言，没有利用，没有战争，不论是地球人还是火星人都无法伤害到你的远方去。

即使我们再也不能相见，我也会永远为你祈祷。

然后他向上游去，浮出海面。

无数高流明的探照灯一瞬间打在他脸上，明晃晃地照得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早已知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或许死亡都比他接下来的命运要更轻松，也许刚才他就不该逃离驾驶舱，应该直接一枪了结自己的性命才对。

然而在坠海的瞬间他还是本能地选择了逃生，他其实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

在无数聚光灯的照射下，他拖着双腿艰难地爬上了岸，水珠顺着湿淋淋的头发滴落眼中，大口大口的喘息也在寒气中凝结成白雾，海风一吹，全身上下不由自主地发抖。

周围传来沉重密集的脚步声，在逆光中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只能看到数不清的穿着威思军装的人影。

在他们的包围下，他缓缓将双手举过头顶，跪倒在沙滩上。

一个人影走上前来，举起步枪，然后一枪托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