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 舰首乘浪 Bow Riding

伊奈帆走过船舱,爬上舷梯,推开沉重的舱门,来到海神号的甲板上。接触到室外冷空气的瞬间,让人顿觉清醒。即使穿着秋冬款、厚实的校服外套,伊奈帆也还是觉得有点冷,他尽量将两只手缩进加长的袖子里,向着舰首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一路走一路观察,先后看到了航海舰桥、甲板上的升降机区域、导弹发射口、舰炮还有相控阵雷达,也算是对海神号的基本配置有了大致的了解。

海神号显然是在机甲骑兵诞生后才建造的两栖攻击舰,从一开始设计上就考虑到了携带机甲骑兵作战的可能性,航海舰桥的前后预留了机甲骑兵与飞机两用的升降机口,军舰侧翼与后部也都设置有机甲骑兵的射击口与快速登陆用的舱门。

走到舰首,受多重陨石轰炸的影响,海面上的能见度仍不是很好,天色阴沉,海平面上除了太阳与同行的船只什么也看不到。通过太阳,能判断得出海神号正朝着东北方向行驶,昨晚经停的港口是北海道附近的岛屿。伊奈帆知道,这意味着他们今天上午就会穿过北海道与库页岛之间的宗谷海峡,进入鄂霍次克海,按照军舰平均30节的航行速度,估计明天才能抵达堪察加半岛。

抵达堪察加半岛之后,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那里尽管比起日本距离阿拉斯加要近了许多,但也还是隔着整个白令海。

那里不知道是否已经出了火星军的通讯干扰范围,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能先联络上育空堡基地,向雪姐报个平安。

在这短短的两天时间里,北美的战况是否会发生重大变化,雪姐会不会也要上战场,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他想到拥有Aldnoah驱动的火星军队,以及它们那超越现代科学的特殊能力。

——必须尽快赶到姐姐身边去。

身后远处忽然传来隐隐的歌声,他侧耳倾听,零星能听到一些歌词:

“……

Don’t let them in

Don’t let them see

Be the good girl

You always have to be

Conceal, don’t feel

Don’t let them know

……

Let it go

Let it go

……” 1

他不用去看,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亚伦小姐。”

化名赛勒姆·亚伦的少女背着双手向他走近,她的表妹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啊,界冢先生,你在这里。”

“音乐会结束了吗?”

少女微笑着说:“嗯,连弹了这么多首曲子,我也有点累了,所以就改成用平板给大家放电影。趁着这个机会,我带利佐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她双手搭在舰首的金属护栏上,一边远眺大海一边深呼吸,伊奈帆想起昨天的对话,便向她问道:“你今天心情好点了吗?”

“谢谢你的关心,已经好些了。”赛勒姆·亚伦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短暂地笑了一下,“但是我是不会忘记的,昨天发生的事情。”

“我绝对不会忘记克莱因夫妇还有其他死在新保大桥上的人们。”

洁白的围巾在海风中飘荡着。

“等回到威思,我一定会将我所目睹的一切传达给帝国的人们,终止这场罪恶的战争。”

少女用那双祖母绿的眼睛笔直地注视着他,伊奈帆不知道能回应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陷入了沉默,耳边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嗡鸣、拍打船体的海浪声与海风在耳畔刮过的呼啸。

赛勒姆望着大海,长叹了一口气:“多亏了有这些可爱的小朋友在,给他们弹弹琴,也能让人心情好不少。”

“你似乎很擅长带小孩子。”

赛勒姆微微睁大了双眼。

“我不知道这是否算得上‘擅长’……但我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子,刚才也只是想让他们开心一下。不过怎么讲,有点新鲜呢,尽管我听过各种各样的赞美、奉承,然而被人称赞‘擅长带小孩子’还是头一次呢。”

她稍微顿了一下,又说:“虽然对皇位继承人而言,这可能是没什么意义的优点。”

伊奈帆不以为然:“优点就是优点,没有人能够预知人生中会遇到些什么。多一个长处,在必要时刻就有可能派上用场,刚才不就是如此吗?”

赛勒姆低声笑了起来:“的确如此。”

近似口哨的啼鸣从船头下方传出,三个人一齐探出头去:几只海豚成群结队地游在舰首近旁,它们时而在在水中旋转,时而跃出水面,彼此的鸣叫相互应和。

“原来《泰坦尼克号》里的场景是真的!海豚真的会跟着船只一起游泳!”赛勒姆冲着水面喊道,她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埃德尔利佐吓得紧紧拽住她的衣角不放,“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叫做船首乘浪(bow riding),在船尾的则叫做船尾乘浪(wake riding)。在船只航行时,海豚会利用船只前进所形成的波浪来‘搭便车’,这样子它们不需要费很多的力气就可以进行远距离的迁徙。“

“海豚也需要远距离的迁徙吗?像候鸟一样的?”

“嗯,一些海豚也会进行季节性的迁徙,不过科学研究认为,乘浪可能是一种它们的嬉戏行为,因为它们常会跟着一艘船乘浪到一地,再搭上另外一艘船乘浪回到出发处。除了各类海豚外,江豚、体型较小的齿鲸也曾被人目击到有乘浪行为。”

“界冢先生真是学识渊博啊!”赛勒姆笑着看向他,“地球的生态如此不可思议,原来人类与动物也可以不是纯粹的竞争与压迫关系!动物也会这样巧妙地利用人类的技术来让自己获益,与人类共存下去。”

“然而上个世纪,就在这个国家的东南部,”他平静地陈述道,“在和歌山县一个叫太地町的地方,每年9月海豚游经此地的时候,当地的渔民都会举行大规模的商业鲸豚捕猎活动,每年都有上千头海豚与鲸鱼被人以残酷的手段在海湾中杀死。有一名美国人曾专门拍摄了一部关于太地町渔民猎杀传统的纪录片2,希望借助媒体曝光来遏止当地的捕鲸业,然而并没有多大效果。几十年后因为当地人口持续下降,人口老龄化加剧,无力再维持渔业活动,这种残酷的传统才宣告终结。”

“有些研究认为,海豚的智商可能比除人类以外的灵长动物都要高,他们彼此之间能建立起复杂的社会关系,存在利他行为,会使用工具,还能将技术教导给后代,然而面对人类的捕鲸船、渔网与鱼叉,终究还是无法逾越技术代差的鸿沟,只能任人类宰割。据说,在那些有捕鲸活动的海域,就很少出现海豚乘浪的现象,它们反而会尽量躲开人类的船只。”

埃德尔利佐很不高兴地冲他叫道:“你在说些什么呀!赛勒姆姐姐好不容易才振作起精神来的,不要再说这些让人心绪沉重的事情了!”

“我没事的,利佐,而且界冢先生也说的是事实。”即便赛勒姆·亚伦这样说,从伊奈帆的角度来看,她的脸色似乎确实变得更加苍白了。

“好吧,“他果断地转变话题,”我正好还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两位——对于你们而言,Aldnoah究竟是什么?”

埃德尔利佐倒吸了一口气,她皱着眉刚想要开口,却见赛勒姆对她摇了摇头,她只好把话又吞了回去。

赛勒姆也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关于Aldnoah,地球的教科书上肯定也讲过的吧?”

“对,但是全部都语焉不详,有的把它类比成石油那样的能源矿产,也有的说成是考古研究超古代文明从而形成的一套理论与技术,网上还有人猜测,Aldnoah就是永动机的代名词。”

“永动机……”赛勒姆抿着嘴,嘴角上扬,“在火星的教科书里,则是这么描述的:Aldnoah是在火星的超古代文明遗迹中发现的科学技术,而第一次与其接触并使其重新觉醒的人类就是我的祖父,现任威思皇帝雷烈加利亚陛下。经历了悠久岁月重新觉醒的Aldnoah,将我的祖父认定为正统的继承人,只有他和他的子孙后裔能够拥有Aldnoah的启动因子,贵族们向皇帝宣誓效忠,皇帝则向他们授予Aldnoah的启动权,贵族们再将授权分发给自己的下级,形成了威思帝国的等级社会。”

照搬官方教科书上这种含混不清的说法是因为她没法对地球人深入解释吗,伊奈帆想,以她的立场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他还并不打算放弃:“那么现在你们对火星的超古代文明已经有多少了解了?”

“发现了不少遗迹和文物,不管是扬陆城还是机甲骑兵,威思的很多科技都是基于对超古代文明的研究和模仿才得以发展出来的,原型都是超古代文明的文物。不过,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找到任何属于超古代文明的生物遗存,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种群创造出了这样先进的文明,又消失去了哪里,到现在依然是个谜。有些人猜测,也许对方在火星生态环境日趋恶化之时,就已经星际移民了或者跑到地球上了也说不准。”

“人类起源火星说。”伊奈帆总结道,“这个说法在地球上也有不少簇拥。”

“嗯,但是不管哪种假说都很难完美解释无法找到生物遗存的原因,星际移民的话,为什么会连之前死亡的生物遗存也没有留下呢?如果是移民地球的话,不但没法解释没有死亡生物遗存的现象,又与地球上进化论的许多考古证据相互冲突。如今积极推广人类起源火星说的,都是一些激进的火星至上主义者罢了,我实在难以苟同这种经不起严格论证的观点。我们说到底只不过是从地球移民到火星的人类,即使拥有了Aldnoah,我们本质上也与地球人没有什么不同。”

“外貌长相,身体性能,思维能力,心理模式,我们明明没有什么不同……”赛勒姆·亚伦的语调渐渐低沉了下去,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转向伊奈帆,“界冢先生,其实我有一个请求——”

话音未落,刺耳的警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发生什么了?!”埃德尔利佐慌乱地挡在表姐的身前。

“防空警报,可能是敌袭,”伊奈帆看了看远处的天空,语速却不紧不慢,“赶快进船舱。”

就在他们躲进船舱之际,火星军的第一波无人机已经抵达舰队所在的海域,并针对各舰的防空火炮与雷达开始了针对性的轰炸。

无法移动的舰炮、导弹发射口与雷达难以应对小巧灵敏的无人机群,很快就成片地遭到破坏。各舰只能下令让舰载机甲骑兵出动,进行对空反击。

现代军舰为了避免舰桥遭到破坏导致指挥系统与驾驶系统瘫痪,除了甲板之上的航海舰桥,甲板下的船身内通常设有作战情报中心( Combat Information Center,CIC),CIC中会有第二套驾驶系统,也是常规作战时的指挥中心。

警报一拉响,原本位于航海舰桥的马格巴雷吉舰长在下令舰载机出动后,就和不见咲副舰长一起向CIC移动。正常情况下航海舰桥和CIC应该同时有两套人员分别进行值班,但海神号由于人员不足,只有一套人员配备,必须等部分船员先行移动到CIC后,再与航海舰桥进行驾驶权交接,否则舰船就会在无人自动驾驶模式下迎来敌人的攻击。

“现状如何?”马格巴雷吉舰长一到CIC,便向先一步抵达的船员询问道。

“阿帕卢萨小队3与阿戴尼蒂小队4正通过升降机前往甲板!舰炮、导弹发射口和主相控阵雷达都被破坏了,还在船内引发了部分火情,我们目前利用航海舰桥外侧的监控摄像镜头对战斗情况进行监控。但雷达在被破坏之前,曾显示在这群无人机后方,有一个大型机影正笔直地朝本舰飞来!”

“也就是说……”马格巴雷吉和不见咲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知不妙。

随着一声巨响,船体猛烈地摇晃了一下——在CIC的主显示屏上,一架银色的人形机甲骑兵从天而降。它抓住舰炮都被击毁、机甲骑兵还未升上甲板的这一空档,堂而皇之地空降到了作为舰队旗舰的海神号甲板中央。

与矮胖敦厚的尼拉克罗斯不同,银色的阿尔及尔外形酷似中世纪的骑士,活脱脱一具行走的机械盔甲,两只机械臂左右开弓,从腰间各拔出一柄剧烈发光的刀刃状武器,刀身耀眼夺目,光芒变幻莫测,四周的空气随其光辉激烈地晃动,整架机体像是笼罩在一团朦朦胧胧的半透明气泡之中。

无线电公共频道中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

“我是隶属于库鲁特欧公爵麾下的轨道骑士弗拉德!奉命前来讨伐在新芦原阴谋杀害托尔兰爵士的卑鄙小人!只要你们交出那几架橙色机甲的驾驶员及其同伴,我可以放过其他难民。不然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这台阿尔及尔的威力!”

悬停在上方的无人机也对这一声明进行了公放。

对方的目的竟是那几个孩子,马格巴雷吉舰长皱起了眉头,对一旁的不见咲下令道,“接通船内广播。”

“是!”

“各位请注意,本舰遭到火星军袭击,甲板上正在进行战斗,非战斗人员一律待在舱内,禁止登上甲板!”

“重复一遍,本舰甲板上正在进行战斗,非战斗人员禁止离开船舱,登上甲板!”

舰长沉着冷静的话语响彻了海神号的每一个角落。

弗拉德爵士耐心地等待了一两分钟,令他失望的是,随着前升降机来到甲板的并不是情报中的橙色机甲,而是一支由灰绿色的阿里翁组成的小分队。

“哼,被小看了啊。”弗拉德爵士闷哼了一声,“明明老实满足我军的要求,就可以避免伤亡的。”

“没有办法,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这等离子刃的威力,再冷静地考虑一下吧!Aldnoah驱动器输出功率提升!”

阿尔及尔将光芒大盛的双刃一上一下横挡在身前,向着甲板前方疾冲,突袭尚未摆好阵势的四架阿里翁。虽然体型比对方还要高上3米,但银色的机甲活动起来却如臂使指、灵敏迅捷,宛若一名短跑健将,须臾之间就将双方的距离缩短成了近身战。

阿帕卢萨小队的4名成员一抵达甲板就开始射击,却丝毫无法阻滞阿尔及尔的行动——所有的高爆弹在距离光刃还有大约半米的时候就提前爆炸了,炸裂的弹片也不向前溅射,而是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控制了似的,径直飞上高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天女散花似的落在远处,完全无法对阿尔及尔造成有效伤害。

“高爆弹不行,换穿甲弹!”阿帕卢萨小队的队长紧急下令道,“掩护队友换弹,上战术刀!”

阿帕卢萨22和阿帕卢萨33拔出战术刀,勇敢地挡在队友前方,然而阿尔及尔的身姿有如东方的剑客,毫不畏惧地冲进战术刀的攻击距离,挥动光刃,目之所及的一切就这样沿着攻击的轨迹被斩断,露出发红发亮的金属断面,似乎它切割的不是装甲,不是战术刀,而是一块豆腐或者一张纸片。

眼看着阿帕卢萨22和阿帕卢萨33被腰斩、爆炸,剩下的阿帕卢萨00和阿帕卢萨11匆忙完成换弹,对着阿尔及尔一通猛射。不含火药的穿甲弹并未被引爆,弹道却在靠近阿尔及尔那层朦胧的气泡墙时发生了大幅度的偏移,与阿尔及尔擦身而过。

“哼哼,脑子很灵活嘛,”弗拉德爵士评价道,“只可惜都是垂死挣扎。”

在密集的弹雨面前,阿尔及尔再度变招,他俨然一名双手持扇的舞姬,把光刃当作羽扇向前挥舞,气泡墙的范围再度扩大,穿甲弹的弹道偏移更加明显。

阿帕卢萨00和阿帕卢萨11边射击边后退,试图诱导阿尔及尔向他们发起攻击,可惜弗拉德爵士早已通过上方的无人机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

“后方还有个升降机啊, 想要前后夹击?”弗拉德爵士轻笑一声,随即召唤还有弹药的无人机对后方甲板的4架阿里翁发动了牵制攻击,后方甲板一时陷入混战。

阿帕卢萨00和11也很快意识到,自己非但没能实现对敌人的前后夹击,反而掉入了对方的陷阱——他们后退让出的空间,使得阿尔及尔可以移动到背靠航海舰桥的位置——并将航海舰桥当作人质。

只要双方还保持着“阿帕卢萨00&11——阿尔及尔——航海舰桥”这样的直线位置关系,阿帕卢萨00和11就无法再对阿尔及尔发起射击,偏移的弹道随时都有可能将航海舰桥炸穿,而此时舰桥中还有尚在与CIC进行驾驶权交接的工作人员。

既不能进行远距离射击,近距离又拿光刃毫无办法,阿帕卢萨00和11一筹莫展,停下了攻击的节奏,阿尔及尔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向两机发起突击。

阿帕卢萨11徒劳地拔出战术刀,意图拼死一搏,被一刀两断;作为队长机的阿帕卢萨00抓住阿尔及尔攻击的刹那进行弧形走位,勉强躲开了被双杀的命运,但是他的步枪被光刃切断,在由此引发的爆炸中又损失了右侧的机械臂与背包上的战术刀。

阿帕卢萨00这一闪避,阿尔及尔又回身追击,双方如同跳交际舞一样互换了位置,现下阿帕卢萨00到成了背靠航海舰桥的一方,然而他的敌人却不像他一样,需要顾及舰桥中人员的安全——阿尔及尔气势汹汹地朝他冲了过来。

失去步枪与战术刀,失去右臂,失去所有僚机,完好无损的敌人间不容发地向自己发起攻击,面对这样的绝境,阿帕卢萨00也没有放弃,为了身后的航海舰桥,为了全船人的安危,他不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阿尔及尔冲了上去。

在弗拉德爵士惊诧的目光中,阿帕卢萨00竟穿过气泡墙,钻进了阿尔及尔的怀里,他开足马力,将机体全部的力量集中在阿里翁仅剩的左臂上,强行抱住了对方的右臂,使其高举着光刃却无法挥动。

光刃的攻击范围很大,弗拉德爵士意识到,如果此时用左手光刃去攻击对方,受伤的将不只是自己怀中的敌人。

但那又怎么样呢?弗拉德爵士并不放在心上,哪怕是单侧手臂,阿尔及尔的出力也远在地球军的量产机甲骑兵之上:“你的这个策略有点意思,但是你的这台机体又能撑得了多久呢?”

说着,他就再度提升了右臂的出力,独臂难支的阿帕卢萨00不堪重负,被压得单腿跪地,光刃一寸又一寸地逼近机体的头顶。

“这里是阿帕卢萨00,呼叫舰桥!请趁机赶快撤离!我支撑不了太久!”

“这里是航海舰桥,其他人都已撤退,仅余我和三副,交接还有两个步骤才能完成,请再撑20秒!”

13秒钟后,这成为了阿帕卢萨00与二副小林拓海少校的遗言。

阿尔及尔单手将阿帕卢萨00压至地面,直至其左臂发红、变形,再也无法支撑下去,随即向前挥动右手的光刃。阿里翁与其身后的航海舰桥前部在同一时间发生爆炸。

随即,银色的机甲骑兵绕开爆炸的火炎,向着仍在混战的后甲板走去。

鞠户孝一郎狂奔进海神号的后方机库,他本来和那个叫莱耶的女孩一起被耶贺赖医生扣在医务室静养,防空警报一响,两个人齐刷刷地从床上跳下来,耶贺赖没法同时拦住两个人,眼看着鞠户溜走。

等他赶到后机库,战斗已经打响,仅有的几名后勤人员在场地内东奔西跑,扯着嗓子呼喊各种情况,手忙脚乱地忙着灭火,他的几名学生正凑在给备战人员留的电视屏幕前,试图了解甲板上的战况。鞠户跟着瞅了几眼,便冲向一架空闲无人的KG-7阿里翁。

作为参加过地火一战的老兵,尽管多年过去军衔没有再升上去,但鞠户也是有足够的资格指挥小队作战的,因此马格巴雷吉舰长并没有将他安排入已经组好的小分队,而是打算另组一个小分队来让他指挥,却不想还没来得及组队就遭遇敌袭,眼下就成了光杆司令一个。

他几乎是跳入驾驶舱内,看也不看操作台,纯凭肌肉记忆一气呵成地完成了各项启动程序。

从过往经验来看,在未摸清对方能力的前提下,阿帕卢萨小队击败这架火星机甲的希望十分渺茫,然而——用某种特殊刀刃的敌人?那或许自己的经验能够派得上用场。

可就在他握住操纵手柄的的那一刻,天地异变。

鞠户眼睁睁地看着现实的驾驶舱在他面前雪糕一般地融化,火焰穿过装甲,硝烟灌进了口鼻,麻木从指尖蔓延到躯干,浑身的肌肉失去控制地抖个不停。

幽灵般的呼唤穿越了18年的时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耳旁回响:

休姆雷休姆雷休姆雷……

“可恶!之前不是已经不影响驾驶了吗……为什么偏偏是现在……难道是那个该死的报告……”

接下来要出现的便必然是——

“鞠户……”

不要!

“鞠户……我拜托你……”

绝对不要!

黑影颤颤巍巍地向他举起一只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人在驾驶室中发出绝望的悲鸣。

屏幕前的少年少女们被阿里翁中传来的惨叫吓了一跳,纷纷扭过头去查看情况。

“鞠户教官发生什么了……”韵子回望着静止的阿里翁。

卡姆耸耸肩,摊摊手。在他身旁的亚伦姐妹也摇了摇头。

唯有伊奈帆仍目不转睛地关注着屏幕上的战斗。

他和亚伦姐妹躲进船舱后,与听到警报前来寻找他们的韵子、卡姆撞了个正着,在这之后,因为大家都想了解战况,一行五人在伊奈帆的带领下直接前往了后方机库。

“混蛋,前方的小队和航海舰桥都被干掉了,后方的小队也不是它的对手!鞠户教官又指不上,难道已经没办法了吗?!”卡姆反复用左拳击打着右掌掌心,“为什么子弹根本打不到它啊!”

“因为热量。”伊奈帆说,“那两把光刃的热量非常惊人,大概那是高温等离子体。”

“高温等离子体?”韵子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那不是用在可控核聚变上的吗?温度能够跟太阳一般高或者更高的。”

“嗯,这两把武器大概还没到那个温度,不过其热量已足以提前引爆高爆弹中的火药,又因为高温,造成光刃附近的空气被快速加热蒸腾,破碎的弹片则被剧烈上升的热空气直接带上高空,无法造成杀伤;穿甲弹内尽管没有火药,不会被提前引爆,但其弹头被热量蒸发,外加对方附近有大量上升的热空气,弹道发生严重偏移,无法击中目标。”

“如果它温度如此之高,所有远程射击都没用,近程我们又防御不了他,那他岂不就是无敌了?!“卡姆叫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对付那个光刃的热量吗?怎么降低它的温度?他快把所有阿里翁都干掉了!”

听到这话,赛勒姆·亚伦咬住了嘴唇,她转身朝机库大门走去,埃德尔利佐用没有受伤的左手一把拉住了她:“您要去哪里?”

“我去跟那名骑士谈谈,如果告诉他我的身份……”

“——不行!对方十有八九是刺客的同伴啊!您不是也看到它机身上的飞龙徽章了吗!”

赛勒姆低下头,“嗯,我看到了,但是现在要想保护在这里的所有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埃德尔利佐拉着她不肯放手:“不行的!我也不愿意相信那位库鲁特欧公爵会是暗杀的主谋,然而昨天刚击败尼罗克拉斯,就发生了可疑的陨石灾,我们都跑到海上了,他还锲而不舍地派人追杀,指明要海神号交人,怎么看都像是他发现暗杀失败了,于是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抹杀您,好继续战争!如果您去跟那个骑士谈的话,只会正中对方下怀啊!”

“可是……”

“就算真的要去,也应该是我替您去!”

“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

艾赛伊勒姆回首望去,只见黑发少年依旧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一时间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就留在这里。”伊奈帆又明确地说了一遍。

她怔怔地看着少年,一面希望的旗帜从心底缓缓升起。

而伊奈帆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银色机甲切菜砍黄瓜似的又干掉了一架阿里翁:“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了。”

“啥?”卡姆替众人发出了心声,“真的?”

“嗯,”伊奈帆垂下戴着表的左手腕,方才他一直在计时,而现下已经得出了结论,“他消灭后方甲板的阿戴尼蒂小队用的时间比前方甲班的阿帕卢萨小队要长得多,行动也变得更谨慎了。”

面对自己人兵败如山倒的景象,少年却不动声色地在那里计时,卡姆忍不住扶额:“——你这家伙也太淡定了吧!”

韵子努力想要跟上伊奈帆的思路:“莫非他的状态随着时间推移发生了某种变化?”

“‘成也萧何败萧何’,派遣他的指挥官大概相当不了解地球的环境。”伊奈帆转过身来,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机库内他们带来的那三架橙色的KG-6斯雷普尼尔,“我有个想法。”

赛勒姆讶异地看着他,在她认识里,阿尔及尔可不像尼罗克拉斯那样有着明显的弱点。

韵子和卡姆彼此对视,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下头。

韵子说:“那让我和卡姆也来帮忙吧!”

伊奈帆干脆地拒绝:“不用,这次并不是非得团队协作不可,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你说什么呢,也太见外了吧!我们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吧!”卡姆发出了抗议,“什么都好,让我们帮你做点什么吧!”

伊奈帆看上去有点困惑,但还是妥协了:“……好吧。网文同学,麻烦你告诉后勤人员,我需要给斯雷普尼尔装配ERA;格拉弗特曼同学,去找耶贺赖医生,鞠户教官的事情就拜托了。”

“你需要‘时代’(Era)?”卡姆一脸茫然。

韵子再三向伊奈帆确认:“只有这些吗?”

“嗯。”说完,不想再耽搁时间的伊奈帆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界冢先生!”身后传来了火星公主的呼喊,“请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呀!”

他快步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斯雷普尼尔2号机,登机,并开始进行各项启动检查。之前为了对付黑影,他亲手给3台斯雷普尼尔做过调整,在各机的系统中都备份了一套他本人的操作配置和为战斗专门编写的辅助程序,所以驾驶哪一台对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等候期间,一名身穿蓝色后勤制服的大叔挥舞着手臂冲到了2号机下方,冲他大吼大叫:“你这小鬼要ERA搞些什么!地球联合军还没有拉胯到要让平民的未成年人来替我们打仗!你给我下来!”

伊奈帆没有理会对方,他按下通讯键,通过船内通讯线路直接联系CIC:“马格巴雷吉舰长,我是界冢伊奈帆,我有个计划或许可以击败敌人。”

他简述了自己的作战计划。

“所以你需要我们的配合。”马格巴雷吉舰长听完总结道。

“是的,到时我会通知CIC。还请您尽快决断,允许我装配ERA出击。”

马格巴雷吉舰长微微沉吟了一下,“界冢伊奈帆吗……好吧,我同意。”

就在弗拉德爵士刚消灭掉最后一架阿戴尼蒂小队的阿里翁,海神号后部的升降机再一次启动,随着升降机来到甲板的却只有形单影只的一台机甲骑兵。

从无人机的镜头中能够看到,其外装为橙色的喷漆,边边角角都因为长时间公共使用而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机体躯干与四肢倒是覆盖着崭新的黑色装甲,它手持步枪瞄准阿尔及尔。

“死了这么多同伴,终于肯出来了吗,击败托尔兰爵士的橙色机甲!”

弗拉德爵士精神为之一振。

——

  1. 《Let It Go》:迪士尼公主动画《Frozen》的主题曲。 ↩︎
  2. 美国人拍摄的关于和歌山县太地町大规模捕猎海豚的纪录片:指《海豚湾》(The Cove),该纪录片曾获得2010年第82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纪录片奖。关于海豚和《海豚湾》的科普有参考维基百科。以及太地町人口确实已经下降至2000人左右,但维基百科并未显示当地已经终止鲸豚捕猎的传统渔业。 ↩︎
  3. 阿帕卢萨(Appaloosa):产于美国西部的一个马种,AZ中火星方机甲名称多源于火星地名,而地球方小队名称多用赛马命名。 ↩︎
  4. 阿戴尼蒂(Aldaniti):英国历史上的传奇赛马。aldaniti是由其育马者及自己四个孙子的名字前两个字母拼成。注释引用自B站。 ↩︎

EP17 舰首乘浪 Bow Riding》有3个想法

  1. 中间一长串的物理相关解说在我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出去了……真是不好意思,在下是一个高中物理就没及格过的人……
    不过其实伊奈帆讲捕鲸的话题感觉就是那种,说到鲸鱼相关了就顺带提一下有这个事情,但如果说他是想刻意说这个但又不是,虽然他应该看得出来公主的脸色更苍白了,但他是否能get到苍白背后的原因……目前感觉应该不能。开启小伙子沉睡的心灵的路还很长……
    以及我看按这个他们还能在甲板上你来我往打的描述,这意思是海神号还是个很大的船了?可以让你们在甲板上对打还能来几个动作,感觉这船是那种狭长型的大船啊,然后还配备了一些机甲啊武器啊还能容纳难民,感觉是那种负重比较大然后行进速度比较慢的船……
    以及让我猜的话,公主对伊奈帆说出的那个请求可能和她什么时候找机会要回火星去的事儿有关……呃,找个机会让他把人送回去?就像高达SEED里基拉把拉克丝送回去?

    1. 海神号还挺大的,现代两栖攻击舰一般200多米长,宽80多米,动画里考虑是机甲骑兵配套,甚至可能更大一点。
      因为伊奈帆同学记性好,不忘事,所以我们很快就会知道艾赛的请求是什么了。

  2. Vol2看到现在,又加上完全没看过原作,有几个问题不知道接下去会不会解谜:
    1. 老皇帝为什么会在一个地球年的时间内,对地球态度骤变?
    2.火星没有古生物遗存的原因,以及这个是否和Aldnoah起源有关
    3. 既然一切缘起都可以说和Aldnoah有关,那么1的老皇帝态度骤变,会不会也和Aldnoah有关?
    4. 同样是Aldnoah关系,最终破局是否是让Aldnoah在地球和火星皆可使用,而且不与血统有关?(既然本身已有不通过血统传递的Aldnoah)

    (顺带,公主你为什么是阿宅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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