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 黑洞之影 Shadow of Black Hole

莱耶·阿里亚修（Rayet Areash）意识到，自己昨晚大概以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昏睡了过去，以至于快醒来时就开始感觉腰酸背痛。她直起身来，伸个懒腰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披在肩头的衣物滑落，她顺手捞住，却发现是团长的风衣，于是抬头环顾四周。

房间里静悄悄的，阿里亚修剧团的大家睡得东倒西歪，空啤酒瓶子、零食散落四面八方，莱耶咧嘴笑了，看着平时一群吵闹的人此刻如此安静，倒是有些稀奇。

团长不在这群人中，大概是在外面替他们守夜？莱耶猜测到。团长比他们年长快三十岁，总是比他们更沉稳、更谨慎，自从他成立阿里亚修剧团，四处收养“天堂陨落”后流浪街头的孤儿，他就成为了他们的父亲，他们的家人，是他给予了他们新的姓名，帮他们树立了人生的目标，把他们培养成尼弥西斯的战士。

莱耶抱紧风衣，想要再体会一下那个人的气息，在“天堂陨落”中失去全部亲人，又从虐待自己的收容机构里出逃，如果不是团长的话，自己大概早就沦为站街的妓女。

而现在，他们却成了地球的英雄，化身复仇女神，为数十亿冤魂报仇雪耻。

这都是团长的功劳，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接下来他们也还要继续跟在团长身后战斗，干掉那群没骨气的投降派，杀光火星的恶魔，他们早晚要登陆火星，踏平那什么狗屁帝国。

莱耶索性穿上大衣，团里的女孩子们看了一定会眼红，但她知道团长不会介意，团长总是格外疼爱自己的。

外兜里有什么东西打到了大腿，她伸手掏出来，却是团长的手机，莱耶轻触屏幕，想要看一下时间，屏幕亮了起来，锁屏上显示着“2129年12月17日 13:32”，以及还剩余一半的电量。

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去推旁边沉睡的伙伴，“喂，快起来了，我们要错过撤离时间了！”

伙伴毫无反应，莱耶又推了两把，伙伴仍旧一动不动。

一股诡异的气氛幽灵般地飘荡在房间里，莱耶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为什么对方的身体有点冷还有点硬？为什么对方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为什么对方的胸口好像没有在起伏？

最重要的，为什么房间里如此安静，却听不到其他人呼吸的声音？

她战战兢兢地把食指探到对方鼻孔下。

死亡没有任何气息。

莱耶退后了两步，差点被椅子绊倒，她忽然明白，整个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活人了，她跟一屋子尸体一起睡了半宿。阿里亚修剧团的大家都死了。

这怎么可能，这——

她夺门而出，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冲出他们藏身的烂尾楼，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的疑问，但眼下最关键的是——那么团长呢？团长也死了吗？

楼外，映入眼帘的是更加难以置信的景象：

一道巨人般的黑影正在追赶着团长，它通体纯黑，上下看不到一丝反光，以至于不仔细看甚至无法判断出它到底是一个平面还是一个立体的存在，就像是在空间上撕开了一个口子，四周的空气都涌入其中，在黑影附近形成了卷走一切的狂风，令人难以站立；其所到之处，周围的物体包括建筑物在内都被吞噬殆尽，不管是立交桥还是楼房，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它；它时不时举起巨掌，像是在打虫子似的朝团长拍去，其手掌所到之处，除了虚空什么也没有留下。

团长一边狂奔，一边回身用冲锋枪向那黑影的巨人射击着。

“这到底是什么啊——”莱耶的大脑不够用了，她想冲过去接应团长，却只见团长用力朝她摆手。

“别过来，莱耶，是火星的机甲骑兵——去开车，我去引开它——”

“可是！”莱耶心一沉，应该让我去替您做诱饵啊！

“去开车——！等车启动了你再带上我！这是命令！”

这是命令，团长的命令，你永远不该质疑团长的命令，团长他总是知道最好的办法。莱耶强忍着恐惧与泪水，转身向昨晚停车的地方跑去。

他们为逃跑准备了两辆贴膜的面包车，都解除了自动驾驶模式，以方便在被警方追捕时灵活应对，莱耶恰好是司机之一。然而她刚将车钥匙插进车内，就透过反光镜望到：随着“砰”地一声巨响，朝另一个方向逃窜的团长消失在黑影的巨掌之下，连带一同消失的还有他脚下的立交桥面，然后黑影掉头，径直朝着她和车辆所在的方向奔来。

莱耶顾不上为团长哀悼，引擎一启动，便一脚油门踩到底，让车子窜上了高速公路，黑影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莱耶震惊的大脑里只留下了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向她追问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负责在新芦原市郊拦截火星军、为民众撤离争取时间的地球军机甲骑兵小队“野马（Mustang）”很快注意到了异常。

“发现……呃，疑似是火星机甲骑兵的黑影，正在袭击撤离中的平民！”

“十有八九就是刚才全灭战斗机编队的那家伙，大家提高警惕！”

“按照预估，现在新芦原居民应该大多已撤离到港口，但还在排队上船中，无论如何都必须把他阻截在这里，全队各就各位，准备射击！”

为拦截黑影，野马小队快速移动到高速路上，并在面包车通过后，用机体封锁路面。

“——开火！”

各机用机关枪向黑影连续齐射，但与前面战斗机遭遇的情况一样，子弹在碰到黑影的瞬间既没有击中也没有弹开就直接消失了，黑影仿佛是通向另一个空间的大门，所有物体在碰到它的瞬间就穿越进了另一个世界。

“这到底是什么啊！子弹完全没有效果啊！”

“不要退缩！我们的身后就是新芦原的平民，换穿甲弹！”

“那只是浪费弹药罢了！这家伙是双足步行式的！可以用榴弹炮破坏地面妨碍它前进！”

“野马02，我才是队长！别给我仗着老资格插手指挥！”

“是是，队长大人。”这样说着，代号为“野马02”的机甲骑兵仍然无视队长命令，一意孤行地将装备切换为榴弹炮破坏黑影前进的地面。

黑影的确在榴弹炮造成的大坑面前停下了脚步，然而野马小队还来不及高兴，下一瞬间就见它做出疑似“蹲下”的动作，然后高高跃起，跃过整个弹坑，从空中朝他们袭来，小队立刻驾驶机体散开，有两名经验不足的新兵反应慢了一拍，就被从天而降的黑影左一掌右一掌拍到，他们的机体被拍过的地方完全消失了，露出光滑的截断面，接着便发生了爆炸。黑影无惧烈焰，继续向着其他机体前进。

“野马06！野马04！可恶都给我开火！它一定有什么弱点！”

队长机喊完这句话的下一秒，便消失在黑影掌下。

野马03抽出装配在机体腰间的战术刀，向黑影发起冲锋，黑影无动于衷，甚至站在原地任由野马03又捅又砍了好几下，让对方发现毫无作用，反而连刀身都消失了，才一掌拍下。

野马05和野马07陷入恐慌，不顾野马02的警告，只是一味地对着黑影射击，很快也被干掉。

野马02明白战线已经无法维持了，指挥野马08一边用榴弹炮尽可能多地破坏路面，一边撤退，拖延时间。

这一策略起作用了一段时间，帮他们拉开了与黑影的距离，然而他们都很清楚，榴弹炮数量是有限的，如果不尽快脱离这里，那么就会被逼入绝路。

“前辈，前方10点钟方向，发现刚才撤离的平民面包车！似乎发生了车祸！”

“什么？！”

方才逃跑的面包车在拐弯时，大概是过于慌乱而撞到了路边的护栏，保险杠卡在护栏上动弹不得，很远便能听到驾驶员不停尝试倒车的轮胎摩擦声。

野马02“啧”了一声，但还是坚决地说：“野马08，趁现在扩大路面破坏面积，掩护我去救助平民！”

“收到！”

野马02在战友的掩护下，靠近面包车，向着驾驶室伸出KG-7阿里翁的机械手：“面包车的驾驶员，快上来！”

驾驶员见状立刻从驾驶室爬上机械手，野马02将机械手收回到机体胸前，双手像是捧着珍宝一样，野马02这时才看清，驾驶员是一名红色短发的年轻姑娘，脸色苍白，但看上去并未受伤。

“野马08，报告状况！”

“前辈快逃，那个黑影——”

“野马08 ！”

对方的通讯中断，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爆炸，野马02咒骂了一声，不敢久留，迅速带着女孩撤离，在保护平民的情况下，他难以使用武器，除了跑没有别的办法了。

野马02加速前进，对方高速行进的速度与KG-7阿里翁相当，长时间追逐战下去，绝对是己方不利，好在新芦原市区已经近在眼前，民众应该已从城区撤离完毕，那么他便可利用城市的建筑物遮掩对方视线与其周旋。

“呐，卡姆，刚才那个是爆炸声吗？”起助不安地问道。

“就算你问我也……”卡姆无奈地回答。

他们一大早便组织难民上到地面，在一片狼藉的街道上等待前来接应的车辆，结果一直等到下午了，还没见到车辆的影子。韵子用无线电联系了港口好几次，对方都说快来了快来了，再过半个小时，再过半个小时，来回这样三四次，气得韵子对他们发了一通火，却还是再等一会儿，快来了，过了12点半后，甚至联系都联系不上了，只剩下一团噪音。

一部分驾车来避难的人自己开车走了，还捎上了他们能带上的人，最后只剩下20来个实在找不到车的避难者，这其中就包括网文韵子一家5口、卡姆、起助、克莱因夫妇和爱德、赛勒姆·亚伦和她的堂妹，还有界冢伊奈帆。

好不容易过了13点半终于等来撤离他们的装甲运兵车，没想到驾驶运兵车的中士比他们火气还大，说什么到处人手不足，撤离计划混乱不堪，自己已经来回十几趟了，午饭也没吃上，就为了回来接他们这最后一批。没人还想在司机身上继续耽误时间，都默不作声地上了车。

此刻他们坐着这辆装甲运兵车走在新芦原市外围的环线高速公路上，却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爆炸的声响。

卡姆和起助趴到运兵车的观察窗上，向外望去，依稀能看到几股黑烟在远方腾空而起。

“该不会这里已经变成交战区域了吧？”卡姆眉头拧在一起，”我们这还没撤走呢。”

起助耸耸肩，语气低落，“这谁知道，网上不是说昨晚新东京周边都在激战吗？说不定现在火星军已经突破防线朝着我们来了也说不准。”

“Fuck火星人，Fuck尼弥西斯。”卡姆嘴里骂骂咧咧，他刚想从观察窗上下来，运兵车忽然一个急刹车，他整个人都摔了出去，“——又怎么了？！”

坐在副驾驶的韵子看得更清楚：在运兵车前方的十字路口，视角盲区里忽然出现出一架地球军的KG-7阿里翁，正好挡住他们去路，驾驶车辆的中士不得不紧急刹车避让，千钧一发躲过了撞车的命运。韵子手里的无线电里立刻传来了对方驾驶员的怒吼：“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这里应该早就完成避难了才对啊！”

韵子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个声音，你是鞠户教官吗？”

代号为“野马02”的鞠户孝一郎突然被自己教的学生认出，也是吓了一跳，通过机体的监视器，他很清楚地看到了坐在运兵车副驾驶的网文韵子，还有挤到前排来查看状况的卡姆和箕国起助。

“可恶，负责疏散的人到底在搞些什么！”鞠户没想到还没甩掉那个黑影，就撞上了自己的学生，情势变得越来越糟糕，他把红发姑娘放到运兵车旁边，重新架枪，“让那女孩上车！赶快离开这里！”

卡姆冲出去把那个浑身战栗的红发姑娘拉上了车，起助抢过韵子手里的无线电问道：

“教官，你是在跟火星人战斗吗？这里已经是交战区域了吗？！”

“没错，所以你们赶快离开这里！火星的机甲骑兵就在这附近！”

“可是，这是距离港口最近的路线，要是绕路的话——”

“不想死就赶紧安静地给我离开！”

话音未落，众人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就像是有巨人在狂奔向这里，瞬息之间，一道比阿里翁更高大的黑影闪现进众人视野里，鞠户当机立断，一脚把停在身边的运兵车踢出去好几米，然后开火射击。

“鞠户教官？！”韵子惊呼，阿里翁这一脚下去，整个运兵车向后转了个180度。

卡姆和起助迅速跑到运兵车尾部的观察窗，他们看到那黑影全然无视子弹，冲上前贴身和阿里翁格斗，对着其左右开弓，饶是鞠户经验丰富，才将将躲过，但阿里翁手中的枪械就没这么幸运了，三两下就被黑影的手掌“拍没了”；阿里翁左支右绌，一个巴掌袭来，机体丢了左腿向着运兵车栽倒下来，重重地砸在了车尾部，整个观察窗附近都被砸出了一个坑，把男生们吓得摔了个屁墩。

驾驶座上的中士尖叫起来：“阿里翁被干掉了，我们都要完蛋了——！”他说着就开门跳车逃跑了。

“喂，你可是大人啊！”韵子气得鼻子都歪了，却眼见一个遭到破坏的广告牌从天而降，正好砸在逃跑的中士身上，顿时血流成河，眼看着人就不行了。

韵子顾不上感叹命运的玄机，她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座跨到驾驶座上，拉上车门，握住方向盘，全力踩下油门。装甲运兵车的引擎发出咆哮，拖着车后沉重的阿里翁，夺路而逃。

起助和卡姆两个人像猴子一样又从车尾窜到车头，起助一把抓起韵子丢下的无线电：“教官？！鞠户教官？！不行他没有反应了！”

卡姆透过反光镜看着车后，黑影毫不犹豫地朝他们追了过来，其所到之处，不论是路边的电线杆，还是停靠的私家车，统统都彻底消失在那一片无底的纯黑深渊之中：“这到底是什么啊，日本的妖怪吗！？还是A.T力场¹！？”

“日本才没有这样的妖怪！教官不是说了是火星的机甲骑兵吗！“起助大喊。

“可他为什么要追着我们啊！？我们对他应该没有威胁吧！”

“我怎么知道！？韵子你开快点啊！这样下去会被追上的！”

“车体太重了，速度上不去！”韵子额头是全是汗。

“刹车。”

韵子、卡姆和起助三个人都吓了一跳，界冢伊奈帆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坐到了副驾驶位上，通过左反光镜观察着后方。

“踩刹车，”伊奈帆又重复了一遍，“但不要一脚踩死让车停下来。”

“为什么？”起助不是很信服，“刹车的话我们不就被那玩意追上了吗！韵子你不要听他的！”

“我就是要对方快追上我们，”伊奈帆镇定自若地催促道，“就是现在，刹车！”

韵子一咬牙，照伊奈帆的话踩下了刹车，装甲车一个急刹，和黑影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了几乎就是在其脚下前进，黑影一迈步，车后拖着的KG-7阿里翁剩下的右腿和腰部以下的机体就消失了。

“油门！”

“是！”韵子下意识地把伊奈帆当成教官来回应，油门一踩她便感到了不同，运兵车速度一下子就提了上去。眼看着跟黑影拉开了距离，韵子又猛地拐了几个弯，试图借着比黑影更高的密集建筑群，遮挡其视野，趁机甩掉对方。

“好，这样能逃掉！”卡姆欢呼道，“哎，等等起助你去做什么？！”

起助在众人的注视下，爬上梯子打开车顶天窗的装甲盖，“我去救鞠户教官！再看看能不能彻底丢掉阿里翁！”

“太危险了！”卡姆的话音未落，就听到连续轰隆隆两声巨响，他们后方的两座建筑物正如碎末一样坍塌下来——黑影像是会穿墙术似的，顺滑地穿过那两座建筑物，直接穿到了他们车后，被穿过的建筑物上各开了一个大洞，结构支撑不住重量 ，便发生了粉碎性倒塌。

韵子只得又来了一个90度的急转弯，只听车顶的起助发出了一声惨叫，卡姆大惊失色就想去帮助挚友，却被伊奈帆按住：“我去吧，你留在这里帮网文同学看着路线，不要走进死胡同。”

黑影一靠近，车顶的起助站都站不稳了，强风几乎要把整个人吹到空中，出乎预料的急转弯更是让他彻底失去平衡，他勉强抠住天窗边缘又撑了30秒，就在手指脱力，他整个人就要被黑影吸走的一刹那，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他。

“界冢！”

界冢伊奈帆一只手抓住装甲车外侧的把手，一只手抓住起助的手臂，但黑影的吸力实在太强，起助的手在不断滑脱，从小臂到手腕，再到手掌，眼看伊奈帆就快要抓不住了。

“界冢！求求你千万不要放手！”起助在风中哭喊着，此刻的他就像是人肉风筝，身不由己地在狂风中剧烈飘动，仅有伊奈帆的那一只手臂是维系着他生命的风筝线。

伊奈帆一贯毫无波澜的脸上也显出了一丝吃力的样子，他改用左脚蹬住天窗边缘借力，松开抓住把手的左手，大半个身子探出天窗，两只手一起抓住起助，用自己全部的体重拽住他，起助也拼命伸出另一只手试图自救。

然而，身后的黑影似乎是发觉到他们在做什么，特意要抓弄他们一样，忽然朝前一跃，落地时巨大的重力势能把装甲运兵车震得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伊奈帆的身体有一瞬间失重，便再也抓不住起助。

在他面前，同学最后的面孔因恐惧而扭曲，泪珠飞散，身体在风中来回翻滚着，就这样融入黑影消失了。

伊奈帆睁大了双眼。

而这一切甚至没有在黑影的表面留下任何一丝痕迹。

头顶的景色忽然从天空转换为人造建筑物，伊奈帆回头一看，发现他们开进了一条山洞隧道，出乎意料的是黑影居然没有再跟着他们一起进隧道，而是在隧道外停下了脚步，远远地能看到它的下半身几乎将整个隧道口都遮挡住了。

韵子和卡姆也发现对方停止了追逐，但直到开出去一公里，才放下心在隧道内停下了装甲车。

韵子整个人瘫倒在方向盘上，后背全是汗。方才瑟缩在座位上的难民们也各自松了一口气。卡姆趁机爬上了车顶：“你们两个，没事吧？！”

他却只找到了界冢伊奈帆一个人的身影。

“界冢，起助呢？”

伊奈帆没有回答，他蹲在车尾残留的阿里翁旁边，扭动紧急情况下从外侧开启机舱的开关，舱盖自动打开，鞠户教官一动不动地坐在机舱里，头歪向一边，驾驶服上保护头颈的气囊已经弹出，双手还紧握着操纵杆不放。伊奈帆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仍在稳定地跳动着。

在他起身的时候，卡姆已冲到了他身边：“起助呢 ？！”

伊奈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昨天他向起助本人表达“还请节哀”，就遭到对方迁怒，他明白哀伤的五个阶段中前两个阶段是否认和愤怒，明白人在此时很容易陷入非理性状态，但总感觉应该有办法可以回避冲突，只是他不知道。

最后他只能对卡姆说：“箕国同学已经不在了，他死在那个黑影手里，我很抱歉。”

卡姆愣在那里，伊奈帆甚至能看到他眼圈慢慢变红：“为什么啊……你不是已经去帮他了吗……骗人的吧，爸爸之后连起助也……”

“我尽力了，很遗憾没能救到他。”

卡姆却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真的尽力了吗！？你该不会因为昨天起助对你生气还打你，就趁机报复吧！？”

又失败了，伊奈帆心想，“我不会这么做。”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你如果不是没尽全力，你如果不是松手了，为什么刚才起助要对你喊‘千万不要放手’？为什么同班同学死在你面前，你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啊？！”

果然又是因为表情和情境不一致的缘故。伊奈帆还在思索对策，一个跟卡姆差不多激动的声音插了进来：“——不是他的错！”

赛勒姆·亚伦也爬到了车顶，她以一种伊奈帆完全不能理解的强烈情绪状态朝他们喊到：“不是界冢先生的错！我坐在天窗附近的座位，亲眼看到了！”

“界冢先生为了救箕国先生，甚至不顾风险松开了把手去拉箕国先生，将自己也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之中，那时差一点就连他自己也被一起带走了！”

“不是他的错……不是他的错啊……”少女最后几句话已经带上了哭腔。

赛勒姆·亚伦这番话似乎唤回了卡姆的理智，他松开了揪住伊奈帆领子的手：“对不起，界冢，是我太冲动了，这两天实在发生太多事……真得对不起。”

“我能理解。”伊奈帆说，心里却明白自己并没有真正理解。

“可恶，都是尼弥西斯还有火星人的错！不是他们的话，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可恶！”卡姆一拳打在了阿里翁上，“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与它战斗吧。”

“哎？”卡姆和赛勒姆两个人都瞪圆了眼看着他，但伊奈帆平心静气地说道：

“这条公路到不了港口，但是可以通过地下通道抵达学校和演习场，那里有练习机，还有实弹演习留下来的弹药。”

车内原本乱成一团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人们屏息敛声听着少年诉说自己的想法。

“那个黑影还在洞口，它还没有移动到别处，也没有转身去攻击港口，它堵住了我们唯一可以前往港口的道路。”

“反过来讲，只要它还堵在这里，港口就是安全的。”

“而我们要想活下去，要想顺利撤离，就必须赶在其他火星军增援赶到之前、赶在港口还能撤离前，击败它。”

“教官为了保护我们已经受伤了，大概暂时没法战斗。”

“‘做判断时要随机应变，紧急关头要当机立断’，现在就是那个时刻了。”

“——为了生存下去，这回轮到我们自己来对付那个火星机甲骑兵了。”

界冢伊奈帆如此断言道。

———

1. A.T力场（A.T Field）：AT力场源于日本机战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EVA) “A.T Field”是“absolute terror field”的缩写，直译作“绝对领域力场”，是“绝对领域”一词的根源。拥有AT力场的使徒能极大削弱常规武器的伤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