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9 黑骑士的第一步 First Move of Black Knight

斯雷因望着荧幕上的紧急播报,只觉得世界从他脚下分崩离析。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扬陆城的外墙上执行装甲层修复作业,扬陆城因为建筑外形的特殊性,外层装甲无法全部由机械养护,必须要人驾驶机甲到太空里出仓操作,稍有不慎,甚至可能跌入宇宙丧生,堪称是后勤各项任务中危险系数最大的工作。

自从那天被库鲁特欧公爵撞见他和公主独处,大概是作为对他的惩罚,他突然就被派去单独进行外层装甲的维护,每天除了睡觉,十几个小时穿着宇航服在三千米的巨塔爬上爬下,除了AI的语音,就再没跟谁对话过。

然而就在刚刚,他的通讯器里忽然传来顶头上司的声音:“喂,地球人,快点滚回来!扬陆城要下降了!”

“什么?”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扬陆城要下降了,不想死就赶快滚回气闸舱来!”

斯雷因心头一惊,扬陆城下降?威思军要进攻地球吗?但他来不及思考这些,抓起工具跳进了后勤用机甲骑兵中,推进器运转功率推到最大,全速冲向气闸舱的入口。

整座扬陆城因反重力引擎启动而颤动着,没有人会在意一名出身卑微的小小后勤工是不是按时返回了城内。对于城内的人而言这种颤动或许只是有点烦人,但对正贴着外墙飞行、想要精准地钻进气闸舱入口的人来说,却是有着致命的危险——你时刻有可能撞上墙壁,或者无法对准入口撞个粉身碎骨。

斯雷因几乎是眼看着气闸舱的外舱门在他眼前关闭,千钧一发之际,他孤注一掷地抛出维护作业中用以固定机体的钢索,抓住舱门外侧的扶手,做了一个钟摆型的摆荡,擦着边钻进了气闸舱逐渐合拢的入口。

机甲骑兵在气闸舱的地板上好一阵摩擦滑动,震得令他反胃,后勤用的机体原本就是退役的老式机甲骑兵,又旧又破,经过他这一番操作,搞不好就只能二次退役了,但现在斯雷因顾不上这些,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待他慌手忙脚地完成一系列收尾工作,进入扬陆城内时,他发现呼叫他的上司就在走廊上等着他,这令斯雷因又增添了几分不安。

上司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开口语气就很是嫌恶:“真是的,你到底要给我添多少麻烦,还好不用写死亡报告……”

斯雷因赶忙低头行礼:“谢谢您通知我扬陆城下降的消息,可究竟是为什么——”

“公主殿下被地球人暗杀了!皇帝陛下已经对地球宣战了!”上司高声道,“你也别在这里傻站了,我们有得是要忙的了!”

“这不可能!”他的嗓子瞬间就哑了,“公主殿下怎么会——”

上司不愿再与他多说,像丢弃某种垃圾一样甩下他快步走开:“你以为皇帝和上面那些大人物们没确认过吗?小行星带内不知道的可能就只有你了。”

斯雷因习惯性地揪住军装的胸口,却发现什么也没有摸到,是的,他已经把护身符送给殿下了,然而为什么?不,他并没有真的期盼小小的护身符能起到什么作用,他只是发自内心地祈祷殿下能平安归来。

恍惚间,他抬头看到走廊墙壁上宣传用的荧幕,那里正循环播放着要闻,金发少女血肉狼藉的模样,还有皇帝陛下的宣战演说。他们甚至没有为尸体打上马赛克,他根本无法将“那个”与前不久才见过的公主殿下联系起来,那只是一团惨不忍睹的人形肉块。

不,这不可能,公主殿下被人暗杀,甚至还被当作开战的理由什么的,她明明是最期盼两颗星球和平的人!

他两眼发黑,几乎站立不稳,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整个人犹如灵魂脱壳一般,茫然若失地呆立在原地。

已经再也见不到殿下了吗?那位不仅拯救了自己与父亲,还一直对自己温柔以待的公主殿下。

自己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向殿下报答她的恩情。

“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从地球来的?”少女一双好奇的眼睛闪闪发亮。

来自地球的斯雷因,欢迎你来到威思。我是艾赛伊勒姆。”少女的笑容仿若太阳一般温暖。

“关于刚刚发生的事情……你可以保密吗?”少女真诚地请求道。

“那么,就约好了,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哦!”她伸出了小手指,与自己拉钩约定。

昔日的画面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记忆中的少女是那样活灵活现,替他顽固地抵抗着现实。

“为什么那时候要冒着生命危险救身为地球人的你们?”少女困惑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当他意识到公主的意外之举可能引发的真正后果时,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找到殿下,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你们是地球人呀。”公主殿下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而且就算知道,难道我就不该去救你们了吗?”

虽然跟官方的宣传口径不一样,但我奶奶也跟我讲过,‘火星人也好,地球人也好,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大家的生命都是一样珍贵的。”

“当时现场只有我一个人,外边的救援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我总得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在我面前被烧死吧。会做恶梦的。”

“或许普通人在那个场合可以选择明哲保身,身为威思的皇储,我怎么可以贪生怕死、见死不救。”

普通人害怕死亡而选择退缩是正常的,但是我作为威思皇位唯一的继承人,将来必须要承担他人生命的重量,并在紧要关头克服一切恐惧做出事关命运的决断,这意味着我必须成为所有人的表率。普通人的退缩可以被原谅,继承人的胆怯是不可原谅的。”

明明她是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女孩。

“而且与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的功绩相比,这也算不上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那时,少女的神情里混合着难为情与小小的骄傲,却并没有发觉自己所说的话对别人有着怎样的意义。

是的,他想起来了,他或许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地球出身、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蝼蚁,但因为被公主殿下所救,他因而变得有一点不同。

他与公主殿下之间存在特殊的牵绊。

他不确定皇帝或者八大家族是如何得出公主已死的结论,但他知道,自己可以用一种特殊的方式亲自确认殿下的安危。

想到这里,斯雷因拔腿就跑,一路狂奔,路上连续撞了好几个人,他只说了句对不起就继续向前,直到抵达某个仓库。他从手表终端上更新的工作列表里随便找了一件跟这个仓库相关的任务作为借口混了进去,然后略微愧疚地从货架上偷拿了某样东西,随即钻进了洗手间的隔间。

他摘下后勤工作用的防污手套,然后看着自己手上的东西——Aldnoah因子测试笔。

“既然斯雷因已经知道了,要不要我们来实际测一下?”公主殿下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支测试笔,小鹿一般的眼瞳里写满了期待,“我之前还从来没有给别人授权过呢。”

Aldnoah只是一种用来掩饰其真相的称呼,实际上,它是驱动炉中的Noah因子和人体内的Ald因子合并起来的统称,Noah因子引发了种种突破基本物理定律的奇迹,但它却必须依靠Ald因子来激活。

而Ald因子的授予是皇帝通过“圣餐礼”来完成的,皇帝通过将处理过后的自身血液分享给贵族,授权其统治各地,而贵族再通过向下分发授权,控制着各级政权。

人们称拥有启动因子、能够生成Ald因子的皇族为“授火者”(Aldresser),而被授予者为“持火者”(Aldressee),并在持火者之间区分出上下级。

除了通过血液获得上级的Ald因子之外,授权还存在其他精神层面的要求,在实际使用中也有一些限制条件。

这些本来都是并没有告知给普通民众的信息,中学里也只会含糊地提及皇帝通过圣餐礼将Aldnoah的奇迹授予贵族,贵族再作为中间人将这种奇迹分发给大众。他在帮助父亲整理研究资料时,才偶然得知。

当他看到所谓圣餐礼的原料就是皇族的血液时,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忍不住跑去询问父亲——那其他的体液呢?授权能通过……口对口的吹气进行吗?

父亲头也没抬,随口答道:“有这种可能性。”

对,那个时候公主殿下用“那种方式”救活了他,他因此成为了原本只有贵族才能成为的持火者,手持火炬之人。

而持火者还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当位于金字塔顶端的授火者去世,或者上级的持火者死亡,都会引发下级授权的连锁失效,不论距离有多远,哪怕一个人在地球,一个人在火星,死亡与授权失效都会同时发生。

皇帝以此维持着独一无二的至高地位,贵族们以此自诩为高贵的“火源血脉”(Fire Blood),在威思建立了严格的等级身份制度与隔离制度,下级对上级的谋逆是一种自取灭亡的禁忌。

但这种特性也可以反过来帮助他知晓公主殿下的生死。

他害怕手不够干净,可能污染结果,便脱下军装外套,卷起衬衣袖子,裸露出左侧小臂,移除测试笔的保护帽,手握笔杆尾端,将笔尖刺入皮肤中。

手臂上传来轻微的刺痛,血液被吸入笔身,他大气也不敢出,反复地在心里祈祷着。

结果此刻就藏在他的手心里,他只要看看测试笔尾部的灯泡是否亮起,就能知道答案,但攥紧的右拳止不住地颤抖,掌心里全是汗。

如果殿下真的不在了呢?皇帝陛下和八大家族肯定也用其他方法确认过,他们不是认定殿下已经遇害了吗?

他猛烈地摇了摇头,尽力将不吉利的想法驱赶出脑海,反复深呼吸,强迫自己慢慢松开右拳。

测试笔平静地躺在他手心中,顶端的小灯泡死气沉沉,见不到一丝光亮,他如遭雷殛,浑身僵硬。

这不可能,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那位殿下应该活得比任何人都幸福快乐,而不是死于暗杀被人当作战争的借口!拜托了,请告诉我殿下还活着吧!只要殿下还活着,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猝然间,指缝中渗出了微弱的光芒,并渐渐增强,然后,朝阳浮出海面,和记忆中同样温暖明亮的光辉穿过指缝,照亮了他的脸庞。

“嘿嘿,那么斯雷因就是我的第一名持火者啦!”

“那么‘掌’,这一重任就交给你了,务必要做得干脆利索,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请交给我吧。”

加密的语音通讯就此中断,托尔兰·阿曼尼塔长出了一口气。

托尔兰一向自认为是胆大心狠之人,再脏再黑的活,做就做了,不去想背后的事情。但考虑到这个时间点,扎兹巴鲁姆侯爵派他去地球上杀一个人(或者说一伙人),饶是他习惯了这类事情,也不禁脑筋多转了两圈。

他可聪明着呢,就算猜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也绝对不会走漏半点口风。

毕竟事到如今,阿曼尼塔男爵家的兴衰荣辱已经与扎兹巴鲁姆侯爵的计划密切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阿曼尼塔男爵家族本是库鲁特欧公爵的封臣,在上任库鲁特欧公爵还在世时,甚至称得上是老公爵的得力干将。但时过境迁,几年前托尔兰的父亲投巨资进行小行星带矿产开发,却赔了个倾家荡产,现任库鲁特欧公爵看在过往交情的份上援助了一小笔钱就不肯再给,相对于债务而言实在是过于杯水车薪。眼看一家人只能卖地卖房流落街头,除了头衔什么也不剩,那个人——扎兹巴鲁姆侯爵——派部下找上门来。

于是,扎兹巴鲁姆侯爵替他们还清了债务,双胞胎弟弟去了侯爵身边,既是报恩,亦是人质,自己则成了潜伏在库鲁特欧公爵身边的“鹰眼”。

事到如今,他已经替侯爵做了不少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其中一些事若是曝光,阿曼尼塔家族恐怕会有灭门之祸,他们已经上了名为扎兹巴鲁姆的船,而船长绝不会允许他们中途跳船。

不仅如此,托尔兰认为扎兹巴鲁姆侯爵颇有才干,至少比思维僵化的库鲁特欧公爵更有可能主导未来的帝国,若能得到侯爵的信任,自己一家必将大为受益,为此他尽力竭力地完成鹰眼的任务。

而这结果就是,侯爵竟跳过中间人直接跟他对接,并将这么重要的任务指派给了自己。

托尔兰乐得在自己房间里哼起了歌儿。

倘若能顺利完成本次任务,阿曼尼塔家族在侯爵心目中想必将有所不同。

麻烦的是,他驾驶的机甲骑兵“尼罗克拉斯”因其特性不能装配飞行组件,必须要使用空中运输机。然而他的侍从在月海都市地下赌场玩时,被突击检查的军纪部门逮个正着,到库鲁特欧公爵的扬陆城离开月球都没放出来。这导致托尔兰没有了专任的运输机驾驶员,人工智能的自动驾驶又不足以胜任空战的复杂环境。

虽然也可以找其他运输机驾驶员代替,但如果不找个听话懂事、脑筋愚笨的,事后怕不是会有大麻烦。

好不容易被侯爵亲自指派重要任务,托尔兰不敢向侯爵报告自己没了运输机驾驶员,怕侯爵把任务转交给其他鹰眼。

听说在库鲁特欧公爵身边,还有另外一名代号为“耳”的鹰眼,但托尔兰没有被告知对方的身份。

不管对方是谁,托尔兰都不打算把这次任务的机会让给他。

想来想去,托尔兰觉得唯有找个身份低微的底层士兵来担任驾驶员,身分制度已经深入威思人的骨髓,普通士兵根本不可能反抗身为贵族的自己,最好干脆是第四阶级出身的,贵族大人能正眼瞧他们一下都是他们的荣幸。

可还没等托尔兰决定人选,库鲁特欧公爵就召见了全体上级骑士,托尔兰紧赶慢赶到达指挥室,却不想在指挥室门口撞见了眼前这一幕:

在众位骑士的围观下,满头青筋的库鲁特欧公爵抡起手杖,毫不留情地打在了面前亚麻色头发的少年脸上,但身穿蓝色普通士兵军装的少年毫不退缩,继续挡在指挥室门前,固执地向公爵鞠躬请求道:

“公爵阁下,我愿意为您冲锋陷阵,为公主殿下报仇雪恨,请让我驾驶机甲骑兵出击吧!”

喂喂,这孩子脑子没病吧?不光挑战唯有骑士才可驾驶机甲骑兵的特权,还当众顶撞库鲁特欧公爵,活腻了吗?托尔兰心想,一旁的骑士们也个个神情不悦。

“地球人,我说过了,你没有那个资格!滚开!”库鲁特欧公爵怒不可遏,抬起手就又是一杖。

少年痛得脸都皱成一团,却仍不肯退让:“拜托您,请让我出击!”

眼看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库鲁特欧公爵失去了耐心,他直接喊来了士兵,左右架起不肯走的少年,把他拖出人群丢了出去。

“看在你是出于对公主忠义的份上,这次就免了处罚,但再有下次,我决不轻饶!”库鲁特欧公爵厉声道,随即步入指挥室。

骑士们也追随着公爵的脚步鱼贯而入,托尔兰却故意落在了后面,他望着趴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少年,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地球出身的?那岂不是比第四阶层更好?

斯雷因也明白自己的举动过于莽撞。

在扬陆城下降的这几个小时里,他翻来覆去、左思右想,不知如何是好。

他是公主殿下的持火者这件事,除了他和公主,没有其他人知道,普通测试笔无法判断Ald因子出自哪个授火者,在公主殿下不在场的情况下,整件事死无对证。就算他告诉别人,恐怕也只会被当成是他的妄想,当成是从哪个贵族那里窃取Ald因子的小偷,毕竟连他自己都时不时地怀疑,这种仿佛动画主人公才会遭遇的浪漫奇遇怎么可能在现实中发生,又怎么可能正好发生在他这种无名小卒身上。再加上他还答应过殿下,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外人,他甚至连父亲也没有告诉过。

此时公主殿下下落不明,生命危在旦夕,如果殿下因此能得救的话,他打破约定或许可以得到谅解。可他完整地看了一遍威思军方对暗杀事件的通报,发现了他们判断公主遇害的具体原因:由公主殿下亲手启动的太阳城音乐厅和皇家儿童医院的Aldnoah主驱动炉熄灭了。

这令斯雷因不寒而栗,如果殿下还活着,那为什么驱动炉会熄灭?

在威思的政治宣传里总说要防范地球间谍,他为此吃过不少苦头,他本是不太相信极端封闭的威思能混入什么地球间谍的。然而此时此刻,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也是——这会不会是地球间谍干的?

又或者是激进的威思主战派?

他们是和尼弥西斯一伙的?还只是为了利用公主作为借口发动战争?

无论是哪一方,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关掉了驱动炉,倘若他们知道公主殿下还活着,会不会派人继续追杀殿下?他们是否已经通过驱动炉知道了公主殿下还活着?

库鲁特欧公爵一向表现得对皇室忠心耿耿,但他也是坚定的主战派,他值得信任吗?就算他值得信任,他的部下呢?

如果要告知,最好的是直接上奏皇帝,其次是身为公主母系亲属的克拉伦登家族,或者殿下的姨母艾尔斯伯里女伯爵,再或者同样遭到暗杀、主和派的玛祖卡家族。可在开战状态下,所有通讯都受到严格管控,以他的身份根本接触不到量子通讯设备。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他只能孤注一掷冲到库鲁特欧公爵面前,请求公爵让他驾驶机甲骑兵出击,希望能借着这个机会前往地球寻找公主殿下。

只是这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库鲁特欧公爵掐灭了,此刻他只能徘徊在机库外,远远望着那些得到公爵命令准备出战的骑士们,一个接一个摩拳擦掌,启动了自己的机甲骑兵。

难道面对殿下的危机,自己就只能这样无能为力了吗,难道他要眼看着口袋中的测试笔有一天黯淡下去吗,难道就这样让那些幕后黑手如愿以偿吗……他几乎是憎恨起来,这身蓝色的军装,这无法改变的身份,这毫无力量的自己。

一个傲慢的声音冷不防地从背后叫出他的名字。

“你在这里啊,斯雷因·特洛伊亚德。”

斯雷因慌忙转身,一名身穿灰色军装、蘑菇头的青年骑士正站在他面前,“我说开完会出来,你已经不见了,还费我时间去向后勤部门打听,原来是在这种地方啊,怎么,还不打算放弃呢?”

“呃,请问您是……”

“托尔兰·阿曼尼塔(Trillam·Amanita),轨道骑士团二等骑士,来自莱顿陨击坑(Leighton Crater)的阿曼尼塔家族,是现任阿曼尼塔男爵的继承人。”蘑菇头的青年骑士介绍道,“听清楚了吗?”

斯雷因不敢怠慢,向托尔兰爵士鞠躬行礼,他曾听说过这个靠研究天体真菌学(Astromycology)1起家的贵族家族,他们利用各种真菌在火星地表生成土壤风化层,为移居者提供食物,甚至还能当作建筑材料使用;或许是以自己的事业为傲,这个家族的人经常会将头发修剪成各种蘑菇的造型,眼前的这位青年爵士也是如此,因此人们背地里戏称他们为“蘑菇家族”和“蘑菇男爵”。

“托尔兰爵士,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蘑菇爵士”高抬着下巴,目光笼罩在他身上:“你现在依然想要前往地球为公主殿下报仇雪恨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当然!”

托尔兰爵士微笑起来,“你会驾驶机甲骑兵专用的空中运输机吗?你也是伊希斯的毕业生的话,应该有学过吧?”

斯雷因感觉心跳加速,喉咙发干:“我可以!我飞行科目的各项成绩都是以‘优秀’等级毕业的,我几个月前还参加过火星飞行锦标赛大气层内飞行项目!”

“哦?”托尔兰爵士似乎有些意外,追问了一句,“名次如何?”

“呃,本来是可以拿到名次的,但是发生了一些意外……所以最后没能进入排名。”斯雷因有些尴尬,但还是诚实地告诉了对方结果,只是模糊掉具体经过。

托尔兰爵士似乎不以为意:“你方才顶撞公爵的那番举动实在过于无礼,然而同为忠实于威思皇室之人,本人十分欣赏你对于公主殿下那份热切的忠心,我已经向公爵自荐,接下来就要前往新芦原市抓捕暗杀者、搜集殿下与其他人的遗骸,但我的空中运输机驾驶员正因病在月球基地休养,若是你为公主报仇之志仍无动摇,就来为我的‘尼罗克拉斯(Nilokeras)2’做运输机驾驶员吧!”

“可是库鲁特欧公爵那边——”托尔兰爵士打断了他,“不用在意公爵那边,区区个运输机驾驶员,我还是可以自己决定的。”

事态出乎意料的快速转变令斯雷因一阵头晕目眩,他立正深深向托尔兰爵士鞠了一躬:“拜托您了,托尔兰爵士,请让我做您的运输机驾驶员吧!”

“那就交给你了,可不要我让丢脸哦,地球人。”

斯雷因打了个寒颤,心头涌起的感激之情也瞬间冷却下来。

库鲁特欧公爵先是派出机甲骑兵部队镇压新东京及其周边,地球军尽管武器装备远不及火星军,但在每处防线都奋力抵抗,不断破坏道路阻拦火星军前进,最后花了远超预期的时间才达成目标。他们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才接到可以出发的指令。

纯黑色的空中运输机搭载着深紫色、造型敦实的尼罗克拉斯,向着新芦原方向前进。

出发没有多久,雷达上就发现了地球军战机编队,全部是地球军当前最先进的第八代战机F-99,然而其优秀的隐形性能在火星军的雷达面前,却近乎透明,斯雷因和托尔兰爵士早在对方起飞之际就已察觉。

“1点钟方向,敌方战机编队正在接近,即将进入可交战距离。”

尼罗克拉斯驾驶舱中的托尔兰爵士嘲笑道:“来送死的吗?很好,就让你们瞧瞧我尼罗克拉斯的厉害,次元屏障启动!”

运输机中斯雷因的视野变成了一片漆黑,仅留下屏幕上的几个镜头展示着外部的景象,托尔兰爵士下令道,“斯雷因,这是你的初阵,让我来看看吧,伊希斯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

“是、是的!”

空中运输机为了保证最大可承载重量,并没有配备导弹,其唯一的武器就是机身后侧可360°旋转的八架机炮,因此攻击距离仅限视距之内的战斗。

F-99直到尼罗克拉斯进入视域内才通过驾驶员目视发觉到他们的存在。驾驶员慌忙齐射导弹,然而这些在尼罗克拉斯的特殊能力面前,甚至连瘙痒都不如,导弹在碰到机身的瞬间,还未引爆就消失了。紧接着,双方近距离接敌,F-99切换到机炮瞄准空中运输机进行射击,结果同样毫无作用。

斯雷因没有采取任何闪避动作,这使得他有充足的时间瞄准对方,雷达轻松地锁定了目标,可扣住扳机的食指却无论如何都按不下去。

这里不是其他什么地方,是他童年的故乡,对面战斗机里坐着的不是什么官方宣传里的妖魔鬼怪,而是与他一样的地球人。

就像公主殿下与他自己共同期待的那样,他再一次回到了这片蓝天下,却是作为故土的敌人。

不,我不是他们的敌人,也不想与谁打仗!我是为了找回殿下、阻止战争才行动的!

你忘了吗?尼弥西斯还是企图暗杀殿下未遂的最大嫌疑人,这些人也有可能是他们的同伙,更何况现在的你可是威思的士兵,应该遵从爵士的命令,让他心情好了,这样你才能有机会去寻找殿下。

可是……那可是杀人啊……

托尔兰爵士见他迟迟没有动静,讥笑道:“看来伊希斯没有把你教好啊,斯雷因。正好,就由我这个前辈来为你上一堂继续教育课程,告诉你什么是‘战争的喜悦’吧!”

“请等一下,托尔兰爵士,我可以——”然而托尔兰爵士无视了他,直接通过尼罗克拉斯将空中运输机切换到代理驾驶模式,一个回旋追上了几架F-99,用机炮冲他们一通扫射,天空中顿时多了几团爆炸云。

剩下几架F-99并没有轻易放弃,绕到他们背后咬尾,继续试图射击,但却是白费功夫,在托尔兰操纵下,机炮调转过头将他们一一射落。

最后一架F-99的驾驶员在机翼中弹后紧急弹射,降落伞带着驾驶员飘荡在空中,托尔兰爵士一看到这个就乐开了花儿。

“快看啊,斯雷因,是对你过去同胞的处刑时间啦!”

说罢,他对准地球军驾驶员扣下了扳机。

在蓝天之间,斯雷因亲眼目睹那位驾驶员身上爆出一股股鲜红的血雾,穿孔的降落伞撕裂开来,带着一团裹着驾驶服的肉泥坠入云层之中。

“怎么样,斯雷因?初阵的感想如何?”托尔兰爵士按捺不住上扬的语调,“你可要把我的教导牢记在心啊——你们这些地球出身的贱种就要时刻听从我们贵族的命令,不然的话,就会跟你们这些过去的同胞一个下场!听到了吗?回复呢!”

斯雷因张了张口,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收到……”

在到达扎兹巴鲁姆侯爵指定的任务地点后,托尔兰便让斯雷因在低空投放尼罗克拉斯,并指派斯雷因独自去新芦原搜索公主殿下和其他人的遗骸,这回斯雷因一句话没问就照做了。

尼罗克拉斯降落在新芦原市郊一处废弃的立交桥附近,看到他驾驶机体降落,一个人影很快就从建筑物背后走了出来,向尼罗克拉斯靠近,但在进入机体的攻击范围前就停下了脚步。

“啧,该不会是察觉到了吧。”托尔兰啧了一下嘴,对方手中还提着冲锋枪,神色警惕,无奈之下托尔兰只好打开了通话按钮,企图降低对方的警戒心,“辛苦你了,‘狼’。其他的人呢?”

代号为“狼”的中年男人回答道:“事情办完就把他们处理掉了,我在昨天的晚饭里下了毒,这会儿他们已经在地狱里了。”

“干得漂亮,真不愧是在地球潜伏多年的鹰眼!”

“狼”对他的恭维无动于衷:“你来晚了好几个小时,而且为什么来接我的是‘尼罗克拉斯’?运输船呢?”

“啊这个……”见他回答不上来,对方逐步后退,还端起了冲锋枪,托尔兰讪笑了两声,“就是你想的那样。”

尼罗克拉斯以与其敦厚外形完全不相称的迅猛动作,朝着男子一掌拍了下去。

———–

  1. 天体真菌学(Astromycology):这是一个全新的科学研究领域,由真菌学家保罗·斯坦茨(Paul Stamets)命名,他在与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联合发起的一项全新的“天体真菌学”项目中,研究如何利用真菌来建造地外栖息地,也许有一天甚至可以对其它行星进行地球化改造。保罗还因此在星际迷航中获得了一个以他名字命名的角色(科学美国人原文: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space-travels-most-surprising-future-ingredient-mushrooms/)。 ↩︎
  2. 尼罗克拉斯(Nilokeras):来自火星地名尼罗角断崖(Nilokeras Scopulus),火星地名大部分来自于古希腊神话与地理名词,Nilokeras的含义是“尼罗河之角”。(引用自B站注释) ↩︎

EP09 黑骑士的第一步 First Move of Black Knight》有3个想法

  1. 朝男子直接拍下去……咋,斯雷因蹦起来篡位了?不过在战场上袭击跳伞的人确实有道德上的忌讳……顺带看到那个【和公主殿下的牵绊】突然觉得有点感动,在当下日语汉字大范围入驻中国二次元同人的当下,能好好区分中文里的羁绊和日文里的羁绊含义的差别的作者真是越来越少了……
    顺带这倒是看了一下公主的后台主要是妈那边的人。爷爷这边,如果爷爷是早就知道被杀的是替身而不是本人的话,并且帝国继承是独苗制度,那爷爷应该倒是有法子定位到公主的所在并且……有人会把她带回来?【看向斯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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