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8 白骑士的第一步 First Move of White Knight

处于静音模式的手机“嗡嗡嗡”地在桌子上震动,推送着消息,但却一直无人理会,直到因多次震动位移,“啪”地一声摔到了地板上。

界冢伊奈帆摘掉用于机甲骑兵模拟训练的VR眼镜和耳机,从地板上捡起手机,快速浏览了一下这几个小时的新闻推送,逐渐掌握了事态走向。

他走到阳台上探出头,一团白点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上移动,亮度大约与金星近似,且还在逐渐增强,地球军家属宿舍区的广播喇叭里播放着刺耳的空袭警报。

他根据眼下的信息综合判断了一下,火星军那个天基武器采用的是倾斜地球同步轨道,如果想要进行精准降落也得先绕地几圈,这大概要花费几小时,然而从暗杀发生到现在他已错失了3个多小时,从亮度来估算,对方应已经结束绕地飞行,开始降落,留给他进行避难的时间可能不到半小时了。

自从天堂陨落发生后,福博斯的碎片所形成的的卫星带每年都还会有陨石脱离轨道坠落到地球上,时不时给地球造成灾害,为此各家各户都会常备应急旅行包,听到陨石警报时拎上就走。而界冢家的应急旅行包原本就是他亲手准备的。

一分钟后,伊奈帆已经背上了双肩背包,提上旅行袋,顺手揭下贴在大门背后的便签纸,那上面画着Q版的界冢雪、写着“今天阿奈也要加油哦”的字样,他将便签纸仔细收进校服上衣内侧口袋后,就出了家门。

走到楼下时,一个陌生电话号码打到了他的手机上,伊奈帆毫不犹豫地按下通话按钮:“雪姐。”

“阿奈!你现在在哪儿?!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这个时候占用军用网络电话线路打给家人,这真的合适吗?这是违反军纪吧。”

“这个你别管!你现在在避难所了吗?”

“还没有,还在路上。”

“啊?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没到?!”

“我在自己屋里进行机甲骑兵的模拟训练,手机放在桌上没听到,刚刚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真是的~~你这个一旦专注起来就对外界不管不顾的毛病就不能改一改吗!”

“时间紧急,长话短说。”

“啊你真是的……”姐姐抱怨了两句,随即加快语速,“火星军位于轨道上的‘那些城堡’开始降落了,目前观测到37个中的19个在朝地面进发,其中一个是朝着日本来的,当前的预测着陆地点是新东京。”

“原来如此,没有选新芦原。”

“不要打断我!远东军区已经下令,在日驻扎的部队都要向东京进发,试图在‘那个’降落前后干扰对方,掩护周边民众撤离,新芦原因为是事发地,为了避免对方报复,也安排了第一批撤离,应该已经有舰船在福井港等待了。但是现在还不清楚对方会不会最后改变轨道降落在新芦原,所以你还是要先去防空洞避难,等事态确认了再跟大家一起撤离。”

“嗯,雪姐呢?”

“我不要紧的,我的部队现在不在日本,”电话中姐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听好了,阿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姐姐没有办法陪着你,你要自己做决定,做判断时要随机应变,紧急关头要当机立断,不管发生什么,优先保护好自己,然后——想办法来阿拉斯加的育空堡基地找我!”

“我明白了,雪姐才要多保重,在战场上要小心。”

“放心吧,你姐姐可是机甲骑兵部队的精英!”

“照顾好自己,不要我不在身边就赖床不起给同僚添麻烦。”

“这是多余的关心!”

电话对面传来一通“砰砰砰”的背景音,伊奈帆怀疑是有人在拍门或者砸门,听到那个声音姐姐的语速明显加快了:“阿奈,对不起,偏偏这样关键的时刻姐姐却不能在你身边——”

“不要紧的,那么我们阿拉斯加见。”

“哎、等——”

他主动挂断了电话,继续顺着空无一人的道路跑步前进,关键的信息已经获得了,再拖下去姐姐的麻烦可能会更大,该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没有必要来回重复,浪费宝贵时间。

接下来只能见机行事,尽力而为。

就在他准备在一个路口转弯时,前方突然传来一串夹杂着多国语言的呼喊:

“——Excuse me!すみません!对不起打扰一下!”

一道身影从拐角处闪现,展开双臂挡在了他面前。

伊奈帆停下脚步,审视面前的这个人。

那是一名栗色娃娃头、绿眼、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的白人少女,身高只比自己略矮一点,大致在165-170cm区间,身材胖瘦符合平均水平,上身是浅粉色斗篷外套,下身是灰色短裙、灰色连裤袜配白色靴子,头上戴着发箍,身后背着一个尼龙布的双肩包。

另一名看上去要再小一两岁、身着黑色连衣裙的白人女孩气喘吁吁地从他身后追了过来,站到了拦截者身旁,她右手腕吊在三角巾里,显然是受伤了。

两个人面容上都有被烟熏过的痕迹,服饰有轻微破损的迹象,从衣角沾着的叶片来看,似乎是在野外发生了什么意外。

伊奈帆觉得第一名少女有些眼熟,这幅面孔的五官组合最近肯定在哪里见过,但是存在某种违和感妨碍了他记忆的提取。就在他搜索记忆进行比对时,少女发话了:“Can you speak English?”

“Yes.”他答道,自从地球联合政府建立,所有非英语国家都加强了英语教学,确保学生在进入大学前熟练掌握英文会话,以更好地进行国际交流,“But no matter what you gonna say, you are wasting your chance of surviving.”

头箍少女一口标准的美式英语:“I know, just one question: Do you know where we can find a satellite phone? Embassy、government agency or port?Please!We need to make an emergency call. It’s critical!”

他摇了摇头:“Sorry, I don’t think any of them are still working.”

拦住他的少女看上去很不高兴,但还是放下了手臂,让他通过。

但他没有动,而是指指上方,东南角的天空已明亮如白昼:“The Martian army is gonna attack New Tokyo in 20 minutes, you aren’t safe here. There is an underground shelter nearby. You two can come with me.”

对面的两名少女愣了一下,她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跟上了他的脚步。

*****为减轻读者与作者双方负担,后续多国语言内容将只注明语言种类,实际写为中文*******

艾赛伊勒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跟着这样一名古怪的地球少年前往地下避难所。

就在爷爷对地球宣战、她和埃德尔利佐一筹莫展之际,那名日本少年跑步出现在黄昏时分的街道上,她一时情急把对方拦了下来。

少年有着典型的亚洲人外形,黑色短发,赤褐色的双瞳,身着米色西装制服,看上去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但却给人一种分外老成的印象——作为正在避难的人而言,他实在是太过淡定了,脸上没有任何焦急的感情,不如说那完全是一张扑克脸,倘若不是在这种情形下,倘若他不是拿着大包小包,艾赛伊勒姆大概会把他误会成是一名普通的慢跑者。

在这名怪异少年的带领下,她和埃德尔利佐进入了一座大厦,顺着避难所的路标一路乘坐扶梯向下,扶梯的坡度惊人,长度更是漫无止境,他们足足用了4、5分钟才到底,然后在指示牌的引导下,穿过几道金属闸门,这才来到了避难所。

这是一个类似于地下停车场的空间,光秃秃的水泥地面,一根根等距的支撑柱,没有吊顶的天花板裸露出迷宫般的金属管道,本该停着车辆的地方整齐地摆着成排的上下床,几十个人大包小包地挤在下铺上,让艾赛伊勒姆想起了军校的宿舍。

整个场面嘈杂而混乱,仅有的几名志愿者忙得不可开交,少年看了看眼前的景象,就径直走向一张折叠桌,一名穿着与少年类似制服、戴着胸牌的少女正坐在桌后敲着笔记本电脑,她看到他们三人大吃一惊地站了起来,对着少年说起了日语。因为内容比较简单,这回艾赛伊勒姆大概听懂了。

“Kaizuka同学?!你怎么现在才来?你姐姐呢?”

“我没注意到新闻,我姐姐不在日本。”少年抬起没有拿包的手打了个招呼,“Amifumi同学是这个庇护所的志愿者?”

短发少女叹了口气:“因为是学生会成员,就被抓来帮忙了。你身后的人——”

“不认识,街上遇到的。”

艾赛伊勒姆苦笑着上前一步,用英语介绍自己:“我们是来日本旅游的游客,没想到遇到这个情况,正巧在街上碰到他,他带我们来的。”

“这可真是不幸的遭遇,“短发少女的英语也十分标准流利,她举起胸牌,指着上面手写的汉字说道,“我是这里的志愿者网文韵子(Amifumi Inko),你们如果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在对方的指导下,他们快速在平板上完成了身份登记,网文韵子为确认重复了一遍她俩的名字:“赛勒姆·亚伦(Salem·Aarons)和埃德尔利佐·亚伦(Eddlerittuo·Aarons)?你们是姐妹吗?”

“We are cousins.”这倒是实话,虽然实际上并不是姓氏相同的cousins(堂姐妹),而是姓氏不同的cousins(表姐妹 ),但反正英语里也没有区分得那么细。

“OK,那我把你跟其他移民安排在一起吧。”网文韵子递给她和少年一人一张手画的室内地图,“每个床铺都有编号,对应着地图上的位置;公共洗手间在图上画的小人那里;地图右上角是无线网ID与密码,有可能会因为火星的攻击或者干扰而中断,不知道能用到什么时候。政府的人跟我说等一有确定消息就会派车来安排我们撤离,具体时间还不清楚。”

“请问这里有卫星电话吗?或者这里能联系上日本政府吗,我们想向自己国家报个平安,”艾赛伊勒姆问,“还有,请问这里避难的人里有没有医生,我的妹妹她手腕可能骨折了。”

“卫星电话这里也没有,我只能通过网络联系到负责避难管理的政府工作人员,他们恐怕也不负责这方面事务,现在大概也忙得抽不开身……受伤的话,我记得妮娜的妈妈好像是护士来的,她或许能帮忙看看。”

网文韵子在触摸屏上划了几下,打了个电话,然后肯定地回复道,“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我找人带你们过去找她。”

一旁沉默着的少年插话道:“网文同学,这里有没有多余的电脑屏幕,或者投影幕布,我想借用一下。”

“那边有个会议室,里面应该有。”网文韵子在地图上为他指出位置,“Kaizuka同学,你一会儿有空的话,能不能来帮忙做点志愿者工作?事情太多,我实在是忙到连猫的爪子都想借……”

“应该还有其他同学在吧。”

网文韵子叹了口气:“Cam(卡姆)和Okisuke(起助)也在,但是下午太空港爆炸后,Cam的父亲就失联了,他现在整个人都不太好,Okisuke在安慰他,所以不太好麻烦他们。”

Kaizuka的回应十分直接:“不好意思,我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忙。”

他说完,拿起行礼便要走,艾赛伊勒姆慌忙叫住他:“等一下!”

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惊讶或者不悦的迹象。

她拿不准对方的反应,但还是笔直地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是你带我们到地下避难所来的,真的非常感谢,可否有机会请教你的姓名?”

少年举起一只手,指着网文韵子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几个汉字:“界冢(Kaizuka)是姓氏,伊奈帆(Inaho)是名字。

“——我是界冢伊奈帆,亚伦小姐(Miss Aarons)。”

少年赤褐色的瞳孔中依稀倒映出她的模样。

在另外一名志愿者克莱因先生的带领下,艾赛伊勒姆拉着埃德尔利佐穿过一排排床铺间的通道,找到了正在帮忙分发物资的克莱因太太,她站在一个放满箱子的货架旁边,脚边还趴着一只戴着红色项圈的金毛巡回猎犬,一看到他们靠近,金毛犬就摇着尾巴小跑了过来,从没见过狗的埃德尔利佐吓得两腿发抖,幸亏克莱因先生及时蹲下抱住了它。

“不用怕不用怕,金毛巡回猎犬是对人非常友善的犬种,它只是想来迎接你们,对不对,爱德?”克莱因先生边揉搓着自家爱犬的毛发,边试图让她们放心地露出笑容。

埃德尔利佐面色惨白,艾赛伊勒姆见状握紧她的手,示意想跟她换个位置,但埃德尔利佐摇了摇头。

克莱因太太热情地招呼了丈夫和她们两人,她是一名慈眉善目的中年金发女人,在得知她们的来意后,快速帮埃德尔利佐的右手腕做了检查,同样判断可能是骨裂或者骨折,但因为避难所没有X光机和石膏,也只能找了夹板做了进一步固定处理。她还称赞了艾赛伊勒姆系三角巾的手法。克莱因先生则趁太太在帮埃德尔利佐固定手腕,塞给艾赛伊勒姆一块擦脸用的湿毛巾和一碗烫好的日清杯面:“接下来一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先吃点东西储存体力吧!”

“啊,谢谢!”

艾赛伊勒姆仔细地擦拭完脸颊,叠好毛巾放置一边,用木质叉子卷起面条,心不在焉地吃了起来,她内心里被各种情绪塞满,几乎没有心思品味食物的味道,只是下意识地放空大脑,用余光环顾着四周:

周围不远处就是一排排的床铺,地上时不时就会出现大包小包的行李箱,从打开的箱子里,能看到五花八门的物品:衣物、水壶、速食食品,笔记本电脑和厚如砖头的《陨石灾避难手册》,还有一些她从没想到过会在避难所看到的东西,比如带画框的全家福、中华炒锅、灵牌、大提琴、正在笼子里跑滚轮的仓鼠。

四周的人各个端着手机,三五聚成一团,神情焦虑,小声交换着网上关于火星人入侵的小道消息。

两名穿着和界冢伊奈帆同样校服的男生坐在下铺上,其中一名白人少年失声痛哭,旁边的日本少年轻拍着他的背。

她注视着他们,只觉得脑中一团混乱:所以这一切都是我害的吗?是我害得地球上的人们被卷入战争之中?这一切怎么可能发生?明明我还活着,祖父却对地球宣战了?为什么他们没有核实我的生死,就发动全面战争?在扬陆城即将落地的此刻,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她也想大喊大叫,也想放声痛哭,想抓住什么人让对方告诉她该怎么办,然而她都没有做,从小受到的教育让她本能地控制住自己,更重要的是埃德尔利佐还在她身边。艾赛伊勒姆把目光落在表妹身上,埃德尔利佐坐在椅子上任由克莱因太太摆弄自己的右手,没有受伤的左手捧着克莱因太太塞给她的面包,一双忧虑的眼睛却全然盯着她所侍奉的表姐。

她比自己年纪更小,对地球的事情更陌生更不安,如果自己像下午那样乱了阵脚,一定会吓坏她。她必须要带领表妹走出这个困境。

或许是见她表情过于黯淡,克莱因先生主动打破了沉默,“所以,你们是来自哪里?”

她用迟钝的脑筋回想了一下菲尔顿爵士之前为她们准备的背景资料:“我们是美国人……”

“我们也是!”克莱因太太也加入了对话,“我们来自纽约州,你们来自哪个州?”

她应该留意到这对夫妇跟她们一样说的都是美音,艾赛伊勒姆在心中懊悔,但现在太迟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按照原本的设计继续说下去,“西雅图,华盛顿州。”

克莱因夫妇不约而同露出了怀念的笑容:“我们去过西雅图好几次,它真是座很棒的城市,我们甚至想过搬去那里。”

在克莱因太太开始细数他们去过西雅图的哪里之前,艾赛伊勒姆便打断了她:“呃,我们实际上是美籍丹麦人,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西雅图了,你懂的,天堂陨落……”

这倒不全是谎言,至少她们曾祖父曾祖母那一辈确实是深空边疆的美籍丹麦工程师,八大家族有大半都跟乌泰克名下的多家科技公司有关联。

“哦,我理解……”克莱因先生的笑容消失了,“我跟安妮也是那之后才带着女儿移民到日本来的。”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趴在他脚下的爱德忽然站了起来,对着主人警告似的狂吠,他们头顶的灯光一阵子闪烁,紧接着世界地动天摇,整个避难所剧烈晃动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地从位置上跳了起来。

“什么情况,地震吗?”克莱因太太不安地问。

“不,是扬陆……火星人登陆了。”艾赛伊勒姆浑身发冷,他们竟然真的这么做了!我们真的入侵了地球!

“小心!”埃德尔利佐尖叫道,只见克莱因太太头顶后方一个装满罐头的箱子被震出了货架,眼看就要砸在她头上。

身体比意识更快行动了起来,等回过神来,艾赛伊勒姆发现自己用两只手臂撑住了货架边缘的罐头箱子。克莱因先生也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从她那里接手,并把箱子恢复原位。震动在十几秒后才停歇下来。

克莱因太太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哇,这可真是多亏你们了。”

“不,这没什么……”一想到威思的军队已经降落地球,她的心思就无法聚焦在眼前的事情上,艾赛伊勒姆环顾四周,避难所里方才那种紧绷压抑的氛围被打破了,人们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惊慌,躁动地四处走动着,“不好意思,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等等,殿、不对,赛勒姆姐姐!外面太危险了,我也跟你去!”埃德尔利佐不顾克莱因太太的挽留,扔下没吃完的面包也跟了上来。

她在床铺与人群间穿行,心里其实也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只是无法忍耐什么都不做在原地等待,也害怕再与克莱因夫妇聊下去言行间会出现更多纰漏。

应该到地面上去看看情况吗?会不会有危险?威思的军队说不定会用导弹攻击这里。应该问问网文小姐政府那边有什么消息吗?但地震波刚传到这里,这么短的时间恐怕政府也是一片混乱,来不及反应。如果想要第一时间了解外界的信息——

她一个急停,身后紧跟着的埃德尔利佐来不及反应,直接撞上了她,但她无视了利佐的道歉,从外衣口袋中掏出手机,她竟然忘记了互联网!

可她一时想不起地球上流行用什么社交平台,便抬起头四下张望,想找个人问问,却在看到玻璃隔断后的景象时愣住了,不由自主地走到会议室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如果世界上有地狱存在的话,大概就存在于这里——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正在以网格的形式直播着全球各地的画面,旧金山、伦敦、莫斯科、新东京、堪培拉、马普托、新德里……每一小格就是一副微型的地狱图景:腾空而起的蘑菇云、悬浮于半空的扬陆城、烈火与爆炸、轰然倒塌的建筑物、恐慌的人群、无能为力的地球联合军。

投影幕布下是被排列成一段圆弧的多块显示屏,名叫界冢伊奈帆的黑发少年坐在中央的位置上,面不改色地扫视着屏幕,时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键盘上敲击着什么,对于上方世界末日般的景象无动于衷,好似对这一切已习以为常的地狱看守。整个场面看上去既怪诞又恐怖。

看着这一切,艾赛伊勒姆只觉得自己头晕目眩、两脚发软,她用颤抖的声音向少年发问:“界冢先生(Mr. Kaizuka)……这些都是真的吗?”

界冢伊奈帆并没有回头,依旧专心致志地盯着面前的屏幕:“我搞了一个AI爬虫,正在从网络上搜集关于战争的情报信息。但投影屏幕上各地的监控录像是别人搜集的。”

“哎?”

“有人提前黑入了各地的监控系统,并根据火星军入侵的地点将他们组合在一起,放在网络上进行‘战争直播’,这个直播现在是各大社交网络的热度第一名。我只是把那个人的直播投射到屏幕上而已。”

跟着她进来的埃德尔利佐也十分震惊:“‘战争直播’?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不止这些,”界冢伊奈帆补充,“到处都在流传各国政要已经抛弃民众逃跑或者投降火星的照片、音频还有视频,同时政府官方网站却突然无法访问,甚至官方社交平台账号转发、发布首脑逃跑的消息。

“根域名服务器和其主镜像服务器所在的多个城市都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大量域名解析开始故障。因为旧金山覆灭,几个主要社交平台的总部都在那里,现在平台只是靠着备份在无人维护、管理的情况下运行,大概再过几天就会停止运转。再加上卫星、通讯站和海底光缆被火星军大量摧毁,通讯障碍将很快将世界的互联网,变成区域的局域网,这些景象和首脑逃跑的消息将可能是很多人最后从网络上接收到的消息。”少年以毫无起伏的语调总结道,“这是火星军对地球发动的信息战与心理战,通过信息污染人为制造恐慌与动摇。”

埃德尔利佐忍不住为火星一方的行为辩解起来:“但、但是……你也不知道那些一定就是假消息吧!”

界冢伊奈帆不为所动:“全球黑客同盟有若干人在对这些消息进行了解析,并在社交平台上挂出了辟谣,但他们的流量不够大,对方使用了由AI机器人控制的账号自动回复引导舆论,使得同盟的辟谣遭到广泛质疑,被淹没在信息流中。但他们的分析与我自己对部分视频、图像的解析结果一致。此外,战争直播所用的监控视频都来自真实的监控,直播者在地图上标注出了摄像镜头的具体位置,黑客同盟尝试攻击了直播间,未能取得成功。”

艾赛伊勒姆再也站不住了,跌坐进一旁空着的电脑椅里,为了不让埃德尔利佐恐慌,她挤出最后的力气打断表妹快要脱口的安慰:

“我没事,你什么也不用说,让我静一静。”

身后的两位亚伦小姐不再提问了,椅子上的少女捂着脸似乎在哭,另一名手受伤的女孩一言不发地守在一旁,界冢伊奈帆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面前的工作上,但好景不长,会议室的玻璃门再一次被推开了,这回门外聚集了一群人,每个人的神情都肖似刚才的赛勒姆·亚伦,推门的是箕国起助,他双眼圆瞪地看着投影屏幕替会议室外的众人问道:“界冢,这是骗人的对吧……?这是电影还是电视剧里的画面对不对?天堂陨落的记录片?”

他注视着屏幕右下角新东京那几格:“我父母还在新东京,刚刚还通过手机联系过,说他们在避难所了……政府不是说现在避难所深度已经足够安全了……”

屏幕上的新东京正循环播放着撞击顷刻摧毁一切的景象,在仿佛第一人称的视角下,烈焰吞噬了街道,冲击波推倒了大厦,地面分崩离析……

箕国起助浑身发抖,露出十分不自然的笑容:“所以这不可能是新东京的画面对吧?这种时候开这样的玩笑可不好啊,界冢……”

伊奈帆看着他,思考着该如何回应,但想不出有什么能让对方更容易接受的答复,只好说:“还请节哀。”

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会议室外的人群听到他这句话后爆炸了,有个女人刺耳地尖叫起来,箕国起助冲到他眼前:“我不信!证据呢?!拿出这不是AI合成的证据来!把你的电脑打开让大家看看!”

他伸手就要去夺伊奈帆手中的鼠标,被伊奈帆抓住手腕拦住了:“我正在运行程序进行情报分析,请不要乱动。这也不是AI合成的。”

箕国起助不听,换成左手继续去抢,伊奈帆只能从座位上站起来与同学对峙,对方俨然一副要与他扭打的架势,扑过来抢他的电脑。

伊奈帆左右手轮流格挡下对方的进攻,思索着是否该撂倒箕国起助好让他冷静一下,这时另一名同学卡姆·格拉弗特曼挤出人群,从背后架住了失控的好友:“起助你冷静点!你刚才不也跟我说不要对家人的安危随便下结论吗!界冢也不要再说什么刺激别人的话了。”

我并没有刺激对方的意图,伊奈帆心想。

“我不信!”箕国起助在好友怀里挣扎着,“他们肯定都没事……联合政府不是说他们能防范火星军的攻击吗!尼弥西斯不是一直宣传火星人没有什么可怕的,要杀光火星人吗!那……爸爸妈妈怎么可能……”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卡姆眼圈也红了,但坚持等箕国起助不再挣扎才放开手臂,箕国起助抱住好友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围观的人群也小声啜泣起来。

网文韵子听到动静跑了过来,她先是劝说伊奈帆关了投影,避免引起更多的恐慌,接着跟在场的人宣布日本政府目前仍在运转,并且已经通知他们明早有车来接他们撤离,围观的人群这才渐渐散去。

见事态平息,伊奈帆重新坐回电脑椅上,继续查看AI爬虫搜集来的数据,在把各个平台当前的信息都过了一遍后,一个结论逐渐浮现在他的头脑里:“奇怪。”

“什么很奇怪?”

他余光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赛勒姆·亚伦此时已放下了手,脸色惨白,但眼角并没有泪痕。

“火星人的准备太过充分了。”

“哎?”

与其说他是在和她们对话,倒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以理清自己的思路:“这看上去就像是他们早就知道公主会在这个时间点上被暗杀,并为此提前做好了一切战争的准备……”

“你在说些什么呀!”那个名叫埃德尔利佐的少女反驳道,“艾赛伊勒姆公主可是威思皇室唯一的继承人,火星一方怎么可能伤害她!”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因素之后,无论剩下的多么难以置信,那就是真相。’”他再次检查了一遍数据,更加坚定自己的判断,“火星的那些天基武器,与其他卫星一样,都在特定轨道上运行,说明他们跟卫星一样受到引力作用,因此它们恐怕并不能想降落到哪里就降落到哪里;暗杀是突发的,发生时其所在的轨道高度及距离地面相对位置正常情况下是不能提前预估的。可是那个‘战争直播’,不光其推测的降落地点与实际情况只差一个地点,准确率高达94.4%,而且还完成了对上百个监控摄像镜头的入侵,这不是可以在暗杀发生后短短几个小时内能够做到的。”

“根据地面观测,推测出多数预计降落地点也不是不可能吧!再说搞这种直播的反社会分子可能早就为了别的什么目的入侵过摄像镜头!”

他摇了摇头:“降落地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再加上摄像镜头那么多,每个国家的安全防护措施也不一样,要入侵成百上千的摄像镜头,还不被人觉察,这需要动用国家机器级别的力量,且花费一定时间才能完成。再加上制作精良、目标精准、时效性强的谣言投放,如果只有大国的版本姑且还可以解释为长年紧张状态下的备案,但是连针对小国的谣言版本也准备充分,这更像是早就清楚战争近期就会爆发,而提前进行了备战。”

“火星阵营的高层里有人早就知道会发生暗杀公主的事件,以及暗杀发生的具体时间,并为大规模战争提前做了准备。”伊奈帆自我总结,“甚至也许那些人而不是尼弥西斯才是这场暗杀的策划者。”

“你这都只是推测!”埃德尔利佐直跺脚,“这些事情是有可能有其他解释的!”

伊奈帆歪了歪头,对方的反应引起了他的探究心:“为什么你这么不希望暗杀是火星人策划的?是尼弥西斯做的还是火星人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埃德尔利佐脸色一变,赛勒姆及时按住了妹妹的肩膀:“利佐,别说了。”她给了对方一个眼神,两个女孩压低声音用某种伊奈帆听不懂的语言快速交流了起来。

这两个人有些古怪,伊奈帆心想,但他不喜欢跟别人的事情牵扯太深,于是又转回去通览了一遍各个屏幕上的信息,并得出了一个新的结论:

“看来阿拉斯加暂时没有遭到攻击……”

EP08 白骑士的第一步 First Move of White Knight》有7个想法

  1. 火星八大家族的祖辈多半和地球上高科技公司有关联,而在看到AZ就是遗传传递后,从代际来说并没有多少时间就形成了贵族世家。该说这种演变“蛮有意思”呢,还是某种程度高智商科技人士注重实证证明的结果(?

    1. 这里面多少有点倒推的缘故,就是先定了是贵族制后,去倒推怎么形成的过程,合理性是有一些微妙的部分的。拉高科技公司过来,更多是前面设定的一种延续吧。

  2. 不过火星上八大家族多和当年的公司有联系,这倒有点道理。不过学霸这个性格不知道该不该说他nerd,可能不该,他的专心程度超级高,就算是谢尔顿都还有点自己的爱好呢……以及就是,那种具备社会性的人在面对非常激烈的负面反馈【比如这种战争直播】的时候,下意识的抗拒或者要求提供证据都可看做是一种对自身精神稳定的保护机制,伊奈帆似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就感觉可能是缺乏一种自我代入或者移情或者同理的“功能”。
    顺带我的塑料英语居然还能运转一下,羞愧【?】

  3. 大概也只有同人文里面才会出现这种奇怪的trilingual行为吧(bushi
    学霸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啊 害怕 好怀念那个在天桥上看着导弹倒映在玻璃幕墙上还一脸若无其事地跟朋友说有空袭的学霸

  4. 直观感受是伊奈帆同学的情商相当低。他无法准确的通过其他人的反应去判断出情绪来源,也并没有能力判断自己的言行会给他人造成什么样的情绪影响。推测:以上情况来源于伊奈帆自身的情感缺失或者情感障碍。通过前文也可以了解到学霸虽然理工科成绩远超同龄人水准但文科素养不太行,不知道是因为他不能学还是感觉没必要所以不想学,目前看来感觉更有可能是前者。预测:未来学霸可能的成长方向大概是通过路途上的经历获得情感能力,这一点可以与经常相当情绪化的公主产生联系。不过考虑到ReAZ的埃赛伊勒姆公主因为思考能力的增强在自身的情绪外放上有所收束,以上预测的实现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顺理成章。

    1. 啊您这个回复真的是……虽然我没法说太多,但是给您点个赞。
      另外后文可能也会写到,这里也是给伊奈帆的文科成绩做个补充说明吧,他能一直考年级第二,他的文科成绩其实不是很差的,文科那些大量需要靠记忆力的部分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不然也不会随口来句左传了。
      而艾赛啊,思考能力相对于原作的提升对于她而言来说就像是双刃剑一般的东西。

      1. 联系到epx的内容,思维力和行动力++的公主现在会因为内疚和羞愧等感情对自己造成实质性的损伤(真.圣母)。虽然观感比原作纯粹情感宣泄式的歇斯底里要好很多,但是主观感情上会很可怜她。大概这就是虐文的本质吧(
        伊神缺乏的也不像是文学素养,而是共情能力。他的三观都没啥问题,只是外界的东西好像没办法引起他的情感波动。到目前为止,他真正关心、真正能引起他感情变化的好像都只有雪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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