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停下坠。
天旋地转,上下都无法分辨。
碰撞,再次的碰撞,被惯性抛起又落下。
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刺鼻的浓烟灌入呼吸道,然后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在虚无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情很清楚,那就是他还没做好面对死神的准备。
救救我!父亲救救我!他发出无声的呐喊,竭力维系着那一丝残存的意识。
然而没有人回应,没有人伸出援手,父亲转过身,仿佛没有看到苦苦挣扎的他,朝远方走去。
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意识之海中的求生欲逐渐消散,他正悄无声息地沉入死亡的永夜,忽然一股热流注入他的胸腔。
扑通。
那股热流并没有随着时间冷却,反而在他四肢百骸中循环流动起来,散发着春日阳光般的暖意。
扑通。
他再度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与对身体的知觉,自己的鼻子正被什么捏住,嘴唇上有某种温热的触觉。
睁开眼睛,在逐渐聚焦的视野里,一个身影松开他的鼻子与嘴唇,直起身来。
这是……天堂吗?他恍惚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晶莹的水珠从长发上滑落,在光线下折射出虹光,犹如油画中走出来一般、金发碧眼的“天使”正俯身注视着他,被打湿的纯白衣裙透露出肩颈优美的身体线条。
然后,幼小的“天使”对他绽开了微笑。
扑通。
“滴滴滴,滴滴滴。”
斯雷因·特洛伊亚德(Slaine·Troyard)被闹钟的电子音叫醒,他瞥了一眼个人终端上的万年历,上面显示出火星历时间“威思22年20月23日 ”,底下一行则为对应的地球时间“2129年11月14日”,扬陆城的时刻表在进入地球轨道后就切换至了日本所在的东九区,现在正是当地时间凌晨两点半。
他从睡袋中坐起来,动作利索地换上军装,每座扬陆城可容纳一万名士兵,是名副其实的“太空城堡”,但占这座“城堡”很大一部分的是无法住人的巨型引擎,为此不得不在空间利用上精打细算,而这里面最容易压缩的无疑是下层士兵的居住空间。设计师们将士兵宿舍设计成了类蜂巢状的结构,每个士兵一个小格子,每个格子内是一套也可适用于无重力环境的睡袋、可折叠收进墙内的桌板和嵌入墙面的私人储物柜,因为高度有限,人们在自己的格子里时只能坐着。
今天早班的工作任务已经被同步到了手表型的个人终端上,斯雷因系好表带,触摸了一下表盘,格子的侧壁自动作为显示屏亮了起来,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呈现出任务清单的界面:
“第350层的所有房间需要进行供氧系统定期检查、温室管道排水口清淤、食堂厨房的排风系统3021段有故障……”
军队里的后勤部门总是会让人联想到“腐败”与“清闲”,各科室的重要岗位塞满了靠裙带关系挤进来的贵族子弟,每进一次货,每引进一种新的设备,每分配一次物资,背后都是各派系之间的利益交换与权力游戏。
但这些与他这样的底层士兵无缘,除了兵器另有单独的部门负责,扬陆城从通讯、供电、供水、供氧、伙食、重力发生等设备的检查与维修都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内,所有贵族们不乐意做、机械还无法胜任的脏活、累活都要他们来完成,每天都要工作十几个小时,在这几个月里他当过电焊工,搞过垃圾分类回收,修过自动清扫机器人的中控面板,给门禁系统重新编过程,处理过有机肥发酵,甚至还有一次被叫去给修理马桶的真空泵。
毕竟扬陆城多数时间都是在行星近地轨道上运转,90%以上的养护工作都只能依靠内部解决。
他看着一如既往漫长的清单,叹了口气,套上军靴钻出格子,抓紧时间开始今天的作业。
扬陆城作为火星军的在轨、可降落型战略级天基武器1,外形是一座尖塔,只不过上宽下窄,底部犹如一根尖锐的楔子,随时准备刺向地球。因为这头重脚轻的结构,从建造到组装基本上都在太空完成,全高3千米,内部有400多层。他需要检查的350层已经接近顶部,大多数房间都是制式化的检查起来比较容易,唯一特殊的是那个名为“露台”的房间。

说是“露台”,其实也是全封闭的,只是那里的墙体与地板都是由全息屏幕组成,将扬陆城外侧摄像镜头所捕捉到的景象投射到这里,便可以坐在房间里观赏太空。
斯雷因通过认证进门时,地板正投射出下方的地球,壮阔的弧线占据了整个视野,洁白的气流舒卷着覆盖在蓝色的太平洋上,间或能看到到土黄或草绿的陆地。
在地火即将开始和谈的这个时机看这番景象,更让斯雷因心绪复杂——这是他八年来距离“故乡”最近的时刻。
地火最近距离也有5500万公里,最远距离则超过4亿公里,福博斯要塞的爆炸又导致了超时空门的损坏,威思帝国也失去了空间迁跃的能力。进入22世纪,人类依然无法突破光速、离开太阳系,即使依靠最先进的Aldnoah引擎,从火星到地球也需要航行两到三个月。
自从八年前与父亲一同来到火星,故乡的一切,那些挪威的极光、瑞士的雪山、北美的荒漠、夏威夷的阳光、东亚的河山就如同过眼烟云,统统离他远去了,留给他的只有被火星人蔑视的出身与夜空中来自亿万公里之外的一点蓝色星光。
长时间以来,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是否还有机会再踏上出生的土地,即使能回去,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从地球叛逃到火星的科学家之子?还是火星贵族的麾下士兵?
倘若被军纪部门知道了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念想,大概会立刻把自己当成间谍投入监狱吧。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这些负面的想法。不,没必要想这些有的没的,能再度这样眺望这颗蓝色的星球,就应该心怀感激了。
多亏了公主殿下的和谈计划,自己才能有这样的机会,再度来到故乡的近旁。
想到公主,他的心底不由地生出一股暖意。
今早所做的梦,他和父亲乘坐的宇宙飞船坠落后被公主所救的梦,在他刚进入青春期时曾反复在入睡后出现,如今已极少在夜里造访他,或许是因为今天公主就要出发前往地球了,而他为此感到焦虑担忧才会再度梦到这件事。
“公主殿下……”
要是在出发前能见到她就好了,但他心里也明白这只是奢望,只能低声呢喃着那个对他而言最珍贵的称呼。
“——你在叫我吗?”
斯雷因几乎被吓得魂魄出窍,他惶恐地抬起头来。
犹如穴居小动物一般,沙发背后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头蓬松的金发,接着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他梦境中的天使正好奇地向这边张望,不,等等不对——
他匆忙单膝下跪补上行礼,“对不起,恕臣失礼,我进来时没有看到您——艾赛伊勒姆公主殿下。”
一道倩影从沙发上起身,朝他走过来:“请站起来吧,斯雷因。你无需道歉,我刚才正低头坐在沙发上观察地球,所以你进来的时候没看到我。”少女走到他面前,把手递给他,斯雷因却不敢碰,而是自己站了起来再后退一步,恰好对上公主端详他的目光。
倘若让人们描述想到“童话公主”时脑中第一时间所浮现出的经典形象,那大概就是此刻他眼前少女的模样吧:裁剪别致的雪纺纱裙,婀娜苗条的身材,垂至腰际的耀眼金发,碧绿的瞳孔中满是纯真,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上还带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
与梦中的样子相比已经长大了许多,足以预见到未来的风采,但那烂漫的笑容还是和斯雷因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毕业以来,好久不见了,斯雷因又长高了呢。”
他垂下视线,不敢直视少女的面庞:“公主殿下才是……越来越有继承人的风范了。”
“朋友之间就不用说这些场面话了,现在也没有外人,”艾赛伊勒姆公主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不过没想到斯雷因也在这座扬陆城里,我以为你还在火星呢。”
“我也没有想到能有机会调到库鲁特欧公爵的扬陆城,还有幸能参与您的护卫工作。殿下为何这个时间会在这里?”
艾赛伊勒姆公主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实在睡不着,就出来散步。”
“就殿下您一个人?”他想起了那群总是跟在公主身后叽叽喳喳的侍女们。
“这座扬陆城里到处都是士兵和监控设备,只是出来散个步实在没有必要把大家叫起来。”
看来她是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斯雷因几乎是有些怀念地苦笑了起来,“殿下您在为和谈的事情紧张吗?我听说路上这几个月玛祖卡公爵一直在为您远程上课,教导您如何演讲还有与地球人谈判。”
“紧张也有一些,不过说到底我在谈判桌上只是个象征性的皇室代表,真正的谈判代表是玛祖卡公爵和外交大臣们,我能做的充其量不过是在谈判桌上用六种语言说着‘嗯嗯’,做玛祖卡老师他们的应声虫罢了。比起紧张,我更多的是兴奋。”
少女单手提起裙摆,像是芭蕾舞者似的转了个圈儿:“因为再过几个小时,我就可以亲眼见到了,不是文字描述的、不是大家口中的、不是艺术作品里的,也不是全息图像的,而是真正的地球!我们人类的发祥之地,所有经文典籍中史诗与传奇发生的地方,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化传统,无需人工维持的自然生态,还有与人类共存的各色动植物!”
公主的眼睛几乎是在闪闪发亮,“一想到这里,我就怎么也睡不着了!之前听说扬陆城已经进入地球同步轨道,所以就想来露台看看。”
她侧过头望向映照着地球景象的地板,“你进来之前,我正尝试照你以前教导我的地理知识,分辨对应的地理方位。如果你接下来有时间的话,可不可以稍微陪我一会儿?我想知道自己找的对不对。”
“谨、谨遵命令!”
“不对。”公主纠正道,“不是命令,而是向一位老朋友发出的请求,希望这位老朋友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指点我关于地球的知识。不知道可以吗,斯雷因?”
而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抵挡得了少女那灿烂的笑颜。
为了不让眼前的少女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他对着地板点了点头,跟着公主走到了房间的中央,少女挽起裙摆,低头对着荧幕上的地球指点起江山:“这片宽阔的海洋就是太平洋吧,那么太平洋西岸就是欧亚大陆,这里看不到的东岸则是美洲大陆,南边伸出去的部分则是中南半岛,远处在地平线上已经快看不到的应该是马来群岛?”
“对。”
公主轻盈地一跃,落在了位于地板正中央的群岛之上:“而在我脚下由四个岛屿组成的群岛,就是这次的谈判地点——日本。”
“是的,正如殿下您所言。”
“日本啊……”少女在群岛上来回踱着步,“玛祖卡老师说之所以最终双方决定在这里谈判,主要是地球联合政府内部政治斗争的结果,不论是‘木联’、‘红鸦’还是‘银约’,都不希望这次洽谈发生在对方的势力范围内,所以作为妥协,选择了三派势力相对较均衡的日本作为此次的会议地点,这样对于联合政府的三大派别还有我们而言都更能接受一点。再加上日本有成熟的太空港。”
他干笑了一声,说出了那句形容地球政治现状的名言:“‘地球联合,从未联合(United Earth, Never United)’吗……”
“好像是这样子呢……啊!”公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这样的美景面前,我光顾着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都忘记问了——斯雷因你怎么会这个时间在这里?难道也是来看地球的吗?”
见公主将注意力转向自己,他慌忙摇摇头:“不,今天正好安排了这一层的供氧系统检查,所以我才会偶然进到这个房间。”
但这是怎样一个幸运的偶然。
公主关切地说:“是这样啊……这个时间就开始工作,真是辛苦了。”
“这不算什么,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必须向您表示感谢,如果不是殿下您的和谈计划,我怕是连这样见到地球的机会都没有。”
忽然间,温暖而柔软的触感隔着手套从掌心中传来,把他吓了一跳——公主用自己的双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一定会有机会的。”公主坚定不移地说道,“等到未来地火的局势稳定了,一定斯雷因也会有机会回到故乡的。”
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再开口时,问出了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压在心底的担忧:“殿下您真的要亲自访问地球吗?和谈的事情交给玛祖卡公爵他们也是可以的吧。我听说尼弥西斯正出巨资悬赏暗杀您和双方谈判代表,地球一方的谈判代表里甚至已经有人遇刺身亡了。”
艾赛伊勒姆公主收起笑容,神情严肃了起来:“这个情况我也听说了,但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有必要亲自前往,一味的恐惧只会让人止步不前,我们绝不可以屈服于恐怖分子的威胁。”
“地球与火星之间曾经有过激烈的冲突,上亿条生命消逝于战火之中,为了避免这样的惨剧再次上演,也为了日益陷入贫困与饥馑的威思人民,必须有人先迈出这一步。”
“只有身为皇太女的我出面和谈,才足以展示帝国下一世代选择与地球和平相处的决心。”
说完,公主又像是为了让他安心似的,露出了宽慰的笑容:“而且为了这次和谈,贵族八大诸侯几乎都是倾巢出动,现在地球轨道上的火星军比地球联合军还要多,老实说我都觉得有点多过头了……安保措施也都是最顶级的,所以放心吧,一定不会有事的。”
斯雷因明白,公主的决心已不可动摇,她一直都是这样心怀高贵理想的人,因此才会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艰难而危险的道路,而自己也才会如此敬仰、尊敬这样的殿下。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解开军装领口的两颗扣子,摘下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坠,那是一个饼状的银色坠子,中心刻着类似四象限十字架的图案,十字中心镶嵌有蓝色的晶石,再度构成了一个小小的内十字。

他将项链坠放进了公主的手心里:“公主殿下,还请您收下这个。父亲以前说过,这是在地球上制作的护身符,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还希望它能保佑您一路平安。”
“可你说过,这是你父母留给你唯一的遗物——”
他按住公主想要推辞的手:“没关系的,我父母也一定会愿意的,八年前是您救了濒死的我和父亲,我一直没有机会能够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就请您将这个护身符当作那时的谢礼收下吧。”
艾赛伊勒姆公主面露犹豫,这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的举动是否过于僭越了,好在公主只是迟疑了一下,很快又再度展露微笑:“那这个护身符我就先暂时借用了,等我从地球平安归来的那一天,再交还给你。我一定会将你和你父亲对于和平的祈愿带回你们的故乡。”
“还有一件事,”斯雷因殷切地说道,眼下正是一个好机会,他有义务将“那件事情”传达给殿下,“我想向您介绍——”
话音未落,身后的门禁唰地打开,一名身穿猩红色贵族军装的金发中年男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在他身后公主的侍女们也跟着鱼贯而入。
斯雷因僵在原地,他的手还与公主的交叠在一起来不及收回,他几乎不敢想象来人看到这一幕会作何反应。
艾赛伊勒姆公主倒是很镇定,在把手抽回来的同时就把护身符收进了裙子侧兜里,然后一脸歉意地主动迎接来人:“库鲁特欧公爵(Duke of Cruhteo),非常抱歉,我只是出来散个步,没想到还把您给惊动了。”
库鲁特欧公爵对斯雷因视若不见,用沉稳的语调回复公主:“尊贵的艾赛伊勒姆公主殿下,深夜之中您不应当这样孤身一人离开安保范围。侍女们发现您不见了十分惊慌,便找到了我。”
“真的很不好意思,公爵,我有些失眠,便出来走走,没想到正好在这里遇到了以前军校的同学,就闲聊了两句叙叙旧,让你们担心了,我这就返回房间,给您还有大家添麻烦了,还请您不要为此责罚任何人。”
面对公主坚持的目光,公爵也只能退让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公爵的承诺,公主转头来对他道别,上弯的嘴角带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斯雷因,打扰你工作了。那么祝你晚——不,祝你度过美好的一天。”
说罢,她便在侍女们的簇拥中离开了房间。
斯雷因鞠躬目送公主离开,后背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深知即使有对公主的承诺,公爵也是绝对不可能在刚才那一幕之后轻易放过他的,库鲁特欧家族在威思八大家族中综合实力排得上前三,对皇室忠心耿耿,还担任了他和公主曾经就读的伊希斯军事学院(Isidis Military Academy)2的董事长,但同时库鲁特欧公爵非常讨厌,甚至可以说是憎恨着地球人。
果不其然,地面上响起军靴沉重的叩击声,犹如雷鸣般向他靠近,下一秒公爵的手杖已经抽上了他的脸,力道之大甚至让他打了个趔趄。
“——认清自己的身份,贱种。”
脸颊火辣辣地疼着,他不敢抬头,怕进一步触怒公爵,冷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虽然本人不方便对公主殿下的一时兴起说三道四,但作为饲主,还是要负责教训不懂规矩的狗。”
“若不是殿下有言在先,你此刻已经去与卫星轨道上的太空垃圾作伴了。”
“下不为例,地球人!”
“是……”
而他只能保持着向公爵低头认错的姿态,默默忍受对方的辱骂,直到对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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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没看过原作,但我觉得冰雪写的这个公主至少这几句话感觉还是比较靠谱的一个人……言辞行为比较大方也镇定,在和斯雷因的谈话里也算是把控话题走向的那个人。目前感觉风味是朴实骑士姬【姬是相对上位】
好鲜活的公主殿下,作为当年的公主厨梦回第一季了,感谢感激……落落大方又灵动聪明,言谈举止能看出良好的政治素养和身份自觉,同时依旧保留了由于缺乏对地球的了解以及实地建设考察而导致的某种程度的天真,可以说还原原作并且又立体生动了,好喜欢您的文笔和刻画!